她抱起瓷瓶,轻轻叩击。声音清脆,像磬,像钟,像雨落在青瓷上的声音。瓶底有字,她摸着,一个一个地读:
"并骨同灰,天青永续。"
沈青釉露出了笑容。嘴角弯得很浅,像釉面上一道极细的开片。她站起来,走向霁月堂的龙窑,脚步很稳,像窑火升到最高温时的平稳。
"开窑,"她说。
两个字,沈青釉说得极轻,却让围在窑口的十几个匠役齐齐一震。
他们看着沈青釉,看着她灰蒙蒙的眼,看着她手里那只素白瓷瓶,没人敢应声。
最后是周顺的孙子叹了口气,挥了挥手。
窑门是砖石砌的,封了三日三夜,此刻一撬开,热浪裹着硫磺气扑面而来,像一头困兽终于挣破了牢笼。
沈青釉不退,反而上前一步,任由那热气燎得她额发卷曲、面颊生疼。
和十几年前一样。
她将瓷瓶放入火膛,瓶身绘着青花山水,笔法灵动,分水技法和她父亲沈砚之如出一辙。瓶上系着帕子,帕角绣的"烬"字已经磨出毛边,像一片用了太久的瓷。
"封门,"沈青釉说。
窑门封了。三日三夜,火不灭,瓷瓶在匣钵里慢慢活过来。像十几年前那片碎瓷,像十几年前那线天青色,像十几年前那个赤足站在龙窑口的姑娘——
像她。
三日后,开窑。
匣钵一层层搬出来,青花、斗彩、单色釉……都是寻常贡品,烧得中规中矩。直到最深处那一匣,周顺孙子的手顿住了。
"沈盟首……"
沈青釉接过匣钵,掀开盖子的瞬间,龙窑里残余的热气仿佛都凝固住。
匣中躺着一片瓷。
那甚至不能称之为瓷——它扭曲、变形、釉面炸裂如蛛网,底色是浑浊的青灰,像是把一整场阴雨都烧进了胎骨里。
可就在那炸裂的纹路中央,有一指甲盖大小的区域,釉色忽然清透起来,像乌云裂开一道缝,漏下一线天光。
雨过天青。
只一线,只一瞬,却足以让沈青釉红了眼眶。
她伸出手指,轻轻触碰那片青。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——釉面开裂处的毛刺扎进了皮肉,一粒血珠渗出来,落在那一线天青色上,竟像釉里红似的,晕开一朵极小的花。
"盟首!血……"周顺的孙子惊呼。
沈青釉却笑了。她攥紧那片残瓷,任由血顺着指缝往下淌,滴在素白的衣衫上,像雪地里落下的几瓣红梅。
"周师傅,"她说,声音轻得像一片碎瓷落地,"我爹说得对,天青釉要见血。"
她顿了顿,像听什么:
"萧烬也说得对。并骨同灰,天青永续。永续——"
她看向那片她再也看不见的、灰蒙蒙的天:
"天就青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