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青十九年,三月初三。
景德镇下了整整七日的雨。
雨从青灰色的云里渗出来,浓得化不开。镇上的老瓷工都说,这种天不宜开窑——湿气太重,柴烧的火候拿捏不准,一窑心血便废了。
可沈青釉还是开了窑。
不是她不知忌讳,是萧烬的棺木还停在堂中。他走了,走了三年,她守了三年,守着他的窑簿,守着他的帕子,守着他送来的每一只瓷瓶。今日,她要烧最后一窑——
烧自己。
"开窑,"她说。
两个字,说得极轻,却让围在窑口的十几个匠役齐齐一震。他们看着沈青釉,看着她灰蒙蒙的眼,看着她手里那片碎瓷——天青色,雨过天青,边缘沾着暗褐色的、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痕迹。
窑门撬开,热浪扑面而来。沈青釉不退,反而上前一步,任由那热气燎得她额发卷曲、面颊生疼。
她将碎瓷放入火膛,和二十年前一样,和二十年前那片碎瓷一样,和——
和她一样。
"封门,"她说。
她转身,走向窑门,脚步很稳,像窑火升到最高温时的平稳。匠役们惊了,想拦,却不敢拦。她走进火膛,窑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,像匣钵的盖子,像——
像并骨。
火膛里很热,像二十年前那个雨夜,像二十年前那个赤足站在龙窑口的姑娘,像二十年前她第一次触到那片天青色时,心头的那股烫。
她靠着窑壁坐下,手里握着那片碎瓷,瓷上沾着她的血,也沾着他的血。血融了,骨并了,就是一个人。一个人——
火,也没什么可怕的了。
火在烧,瓷在化,人在烬。
烬了,就能和箫烬在一起了。并骨了,天就青了。
她闭上眼,听见火声变了,不是噼啪声,像呜咽。像风穿过窑膛的缝隙,像有人在哭。她听见他的声音,从火里传来,从瓷里传来。
"青釉,"他说,声音轻得像一片碎瓷落地,"你来了。"
"来了,"她说,声音轻得也像一片碎瓷落地,随后又消散在空气里。
"迟到了。五年,九年,又三年。整整十七年——"
她顿了顿,像喘一口气:
"终于并骨了。"
火膛里的温度升到最高,一千五,像天青的命。高了,釉就流了。低了,色就闷了。闷了的天青,不是雨过天青,是——
是死水。
可她不闷。她流了,化了,烬了,和他在火里融在一起,像柴和煤绞在火膛里,像釉和胎裹在匣钵里,像——
像雨过天青。
三日后,开窑。
匣钵搬出来,里面没有瓷,只有灰。灰是白的,像雪,像素坯,像——
像并骨。
周顺的孙子将灰收入一只素白瓷瓶,瓶身绘着青花山水,笔法灵动,分水技法和沈砚之如出一辙。瓶底刻着字:
"承平二十四年,龙窑废墟,欠你一盘棋。今以瓷为子,可愿再杀一局?"
他将瓷瓶放入江中,顺流而下,漂向江东,漂向御窑厂,漂向天青。
江面上,雨停了。
云裂开一道缝,漏下一线天光。
天光是青的,雨过天青,像二十年前那片碎瓷上的颜色,像二十年前那个赤足站在龙窑口的姑娘的笑,像——
像他们并骨时的灰。
灰是白的,可天是青的。青了,就永续了。永续着——天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