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棋盘(第1页)

天青十六年,冬。

沈青釉坐在霁月堂的窑簿室里,手里握着一根毛笔,笔头蘸着青花料。她看不见纸,可她能摸着写,像摸着瓷坯上的纹路,像摸着十几年来每一个烧窑的日夜,每一句没说出口的——

窑簿。

她写了四十年窑簿。从承平二十四年到天青十六年,从十九岁到三十六岁,从看得见到看不见,从龙窑到煤窑,从柴七煤三到——

到并骨。

萧烬的窑簿,她没写过。他守江东,她守江西,隔江,声可闻,影可见,却不可渡。

可他的窑簿,她听过。每年斗瓷会,他念给她听,念今日的火温,今日的烟色,今日的瓷声。念完了,她将他的窑簿收入袖中,像当年他将帕子扔入她掌心时一样。

"沈盟首,"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
沈青釉缓缓抬起头来。那双眼睛依旧灰暗无光,如同冬日里凝固的冰潭,死寂而寒冷。然而她的耳朵却异常灵,像是炉膛深处尚未熄灭的几簇火星,在黑暗中倔强地闪烁着微弱的光芒。

"进来,"她说。

门开了,是周顺的孙子,手里捧着一只陶罐,罐里是天青釉料。

"萧督陶——"周顺的孙子顿了顿,"萧督陶走了。"

沈青釉的手一颤。毛笔从指间滑落,落在纸上,晕开一朵极小的花,像釉里红,像血,像——

像多年前她指尖的血落在天青色上时,晕开的那朵花。

"走了?"她问,声音很轻。

"走了,"周顺的孙子声音低下去,像窑火将熄时的余温,"今早,御窑厂的龙窑开窑,他守在火膛口,没出来。火灭了,发现时人已经凉了。凉了——"

他顿了顿,像喘一口气:

"就化了。"

沈青釉没应声。她站起来,走向门外,脚步很稳,像窑火升到最高温时的平稳。可她的心在抖,像一片没烧透的瓷坯在风中摇晃。

江风很大,吹得她的素白衣衫猎猎作响,像一面白色的旗。她看不见江对岸,可她能听见,听见御窑厂的窑钟,哑了,像一口咳了多年的肺,终于咳尽了最后一口气。

她走到江边,跪在岸石上,手探入水中。水很凉,温度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瓷坯,像多年前他第一次握她手腕时的温度。

"萧烬,"她喊,声音清亮,像磬,像钟,像雨落在青瓷上的声音,"你走了。走了,就不能并立了。不并立——"

她顿了顿,像听什么:

"天也黑了。"

江风中传来一阵异响。不是浪拍岸石,是有什么东西漂过来,很轻,很慢,像一片碎瓷落在水面上。她弯腰,手探入水中,触到一只素白瓷瓶,凉,润,像一片烧透的天青釉。

瓶上系着帕子,帕上有字。她摸索着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,像读窑簿上的记录,像读十几年来每一个烧窑的日夜,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。

"承平二十四年,龙窑废墟,欠你一盘棋。今以瓷为子,可愿再杀一局?"

沈青釉的手在抖。帕子从指间滑落,落在水面上,像一片落叶,像一片烧透的瓷从匣钵里滑落,漂向江心,漂向——

他。

"你迟到了,"她说,声音轻得像一片碎瓷落地,"十八年。十八年——"

她忽然停下话语,胸口微微起伏,仿佛要平复急促的呼吸。那短暂的停顿里,空气似乎都凝固了,只听见她轻轻吸了口气,才又继续开口。

"你终于来邀棋了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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