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看着天就青了,青得娘娘睁不开眼。"
女人的手在抖。瓷瓶在掌心晃了晃,像一片没烧透的瓷坯在风中摇晃。
"萧督陶,"她说,声音不再平,像釉面开片时有了裂纹,"娘娘没说你可以谈条件。"
"娘娘也没说不能,"萧烬说。他向前走一步,女人退了一步,像火与冰相遇,嗤啦一声,腾起满室白雾,"你去回话。一,我饮毒,即刻。二,沈青釉活,三百七十二口人活。三——"
他看向广场中央的瓷板,看向天青釉色在暮光中流转,像一场永不消散的雨:
"瓷板入皇陵,与先帝同葬。密约永存,天下永记。记了,谢氏就动不了。动了——"
他笑了,嘴角弯得很浅,像釉面上一道极细的开片:
"天就塌了。"
女人没应声。她盯着萧烬,盯着他怀里的沈青釉,盯着广场上三百七十二口举着火把的人。火把在暮光中发亮,像一窑烧活的瓷,像——
像民心。
"我去回话,"她说,声音低下去,像窑火将熄时的余温,"娘娘答不答应,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——"
她转身,走向暮色深处,玄色斗篷在风中扬起,像一面黑色的旗:
"萧督陶,你赢了。赢得娘娘每天夜不能寐,都因为你这个心头大患。"
脚步声远去。钟声停了。广场上只剩下火把的噼啪声,像龙窑里的火,像瓷在匣钵里慢慢活过来。
萧烬低头,看向怀里的沈青釉。她的眼还睁着,却看不见了,像两潭结了冰的水,像两片烧穿的釉。
"你听见了?"他问。
"听见了,"她说,声音轻得像一片碎瓷落地,"你饮毒,换我活。诏书活了,我活了,你——"
她顿了顿,像喘一口气:
"你会死。"
"我没死,"萧烬说。他抱着她,一步一步往山下走,广场上的三百七十二口人让开一条路,像匣钵码放的层次,一层一层,通向天青,"我活在瓷里。我活了,活在釉里,活在胎里,活在每一窑的火里。活在——"
他顿了顿,像喘一口气:
"活在你烧的天青里。"
沈青釉的手在他掌心动了动,像一片烧透的瓷从匣钵里滑落。她摸向他的脸,指尖触到他的唇,凉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瓷坯。
"萧烬,"她说,声音轻得像一片碎瓷落地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"你骗我。你说并立,不是一起活,是一起死。死在一起,才叫并立。你饮毒,我活着——"
她顿了顿,像听什么:
"这不叫并立。这叫你一个人烧了。"
萧烬的睫毛颤了颤。像两柄收拢的折扇在风里动了动,像釉面开片时最细的那道纹在光里闪了闪。他停下脚步,站在广场中央,站在瓷板前,站在三百七十二口人中间。
"那你想怎样?"他问,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。
"我想,"她说,手从他脸上滑下来,落在他心口,像一片烧透的瓷贴在胎骨上,"你饮毒,我也饮。不是一起死,是一起活。毒入了骨,就并骨。骨并了——"
她抬头,看向那片她再也看不见的、灰蒙蒙的天:
"就并立了。"
萧烬没应声。他低头,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,凉,像两片没烧透的瓷坯贴在一起。广场上的火把噼啪作响,像龙窑里的火,像瓷在匣钵里慢慢活过来。
"好,"他说,声音轻得像一片碎瓷落地,"一起饮。饮了,不是一起死,是一起活。毒入了骨,我守着你,你守着我。火不灭,人就并立。人并立——"
他顿了顿,像喘一口气:
"天就青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