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七,暮。
沈青釉靠在萧烬怀里,听见山下传来钟声。不是暮鼓,是御窑厂的窑钟。
窑钟是承平二年铸的。钟响三声,停,再响三声——是诏,是令,是天下变了天的动静。
"皇上下诏了,"金老头在气眼口喊,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,"瓷业永禁官营,督陶官民推举,活诏——活了!"
沈青釉没睁眼。她太累了,眼皮像两片烧透的瓷,重得抬不起来。可她听见了,听见萧烬的心跳,从急促到缓慢,像窑火封门后的温度曲线,一点一点,往下走。
"你听见了?"她问,声音轻得像一片碎瓷落地。
"听见了,"萧烬说。他的嘴唇贴着她的额角,凉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瓷坯,"天下活了。你活了。我——"
他顿住。
沈青釉睁开眼。眼很亮,像火膛里最后几星余烬,却看不清东西——光在散,像釉料在水里化开,像墨在宣纸上晕开,像一场雨从浓到淡,最后只剩一片灰。
"萧烬,"她说,手摸向他的脸,指尖触到他的眉,他的眼,他的唇,像触摸一件烧透的瓷,"我看不清了。"
萧烬的呼吸一滞。
"光在散,"她说,声音稳的,像窑火升到最高温时的平稳,"像天青釉流了,像青花料化了,像——"
她顿了顿,像听什么:
"像窑火太旺,釉层烧穿了。穿了,就透了。透了,就看不见了。"
萧烬没应声。他握住她的手,十指相扣,掌心相贴,彼此的血已经干了,结成暗褐色的痂,像釉里红在火中凝固。他将她的手指按在自己的眼皮上,让她感受他的睫毛在颤,像两柄收拢的折扇在风里动了动。
"我在,"他说,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,"你看不见,我听。你听不见,我摸。火不灭,人就并立。人并立——"
他顿了顿,像喘一口气:
"天就青了。"
山下又传来钟声,这次更急,更乱,像一窑瓷器同时炸裂。然后是脚步声,很多,很快,像追兵,像援兵,像——
"是谢氏,"一个声音说,平,没有起伏,像火鹤军的人,"皇后娘娘的兵。诏是下了,可娘娘没下。娘娘在,谢氏就在。谢氏在——"
她顿了顿,像喘一口气:
"天就黑不了。"
萧烬抬头。
暮色中,那道气眼口静静立着个身影。玄色斗篷裹住全身,在呼啸的风中剧烈翻飞,犹如一只收拢羽翼的猛禽,随时可能振翅而起。斗篷下摆被狂风撕扯着,发出猎猎声响,与四周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。
是一个女人,脸藏在兜帽里,只露出下巴,尖,白,像一片没烧透的素坯。
"萧督陶,"女人说,声音从兜帽里飘出来,闷闷的,像隔着一层匣钵,"皇后娘娘有旨。证物活了,天下活了,可前朝余孽不能活。你是前朝太子遗孤,血胎矿的毒入骨髓,活不过三年。娘娘仁慈,赐你两个选择——"
她伸出一只手,手里托着一只瓷瓶,白釉,无纹,像一片没画过的素坯。
"一是饮毒,即刻死,换沈青釉活。她目盲,可活,做她的瓷盟盟首,烧她的天青釉,守她的霁月堂。二是拒饮,娘娘派兵,三百七十二口人,一个不留。包括她。"
萧烬看着那只瓷瓶。白釉在暮光中发亮,像一片没烧过的胎,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,像——
像选择。
"我选三,"他说,声音稳的,像窑火升到最高温时的平稳。
女人一愣:"没有三。"
"有,"萧烬说。他抱着沈青釉站起来,腿在抖,像一片没烧透的瓷坯在风中摇晃,可他站住了,像一柄烧直的窑签,"我饮毒,换她活,也换三百七十二口人活。不是娘娘仁慈,是我仁慈。我仁慈——"
他看向怀里的沈青釉,看向那双越来越散的眼:
"娘娘就得接着。接着我的仁慈,接着我的死,接着天下人看着。看着前朝遗孤为换民窑自由,饮毒自尽。看着谢氏逼死功臣,看着——"
他顿了顿,像喘一口气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