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八,晨。
沈青釉睁开眼,眼前还是灰的,像一窑烧坏的素坯,泥和砂混在一起,看不见底。可她听见了,听见萧烬的呼吸,从背后传来,均匀,缓慢,像窑火封门后的三日三夜,无声,无息,只有热度在砖石里慢慢渗透。
"醒了?"他问,声音哑,像窑膛里没烧尽的余烬。
"醒了,"她说,手摸向身下的石板,凉,湿,像矿脉里的石壁,"我们没饮毒?"
"饮了,"萧烬说。他坐起来,石板发出咯吱声,像踩在碎瓷片上,"娘娘的毒,是血胎矿的精粉,入水无色,入喉无味。我饮了,你也饮了。饮了——"
他顿了顿,像喘一口气:
"没死。"
沈青釉坐起来,头在晕,像窑火太旺时的窒息感。她伸手摸向萧烬,触到他的手,凉,润,像一片烧透的天青釉。
"为什么没死?"她问。
"因为瓷板,"萧烬说。他握住她的手,引她摸向旁边。旁边是一块石板,石板上放着一片瓷,指甲盖大小,釉色天青,雨过天青——是证物瓷板的碎片,开窑时裂下来的,"瓷板上有密约,密约里有解法。血胎矿的毒,见血封釉,封的不是色,是毒。毒封在釉里,人就活了。"
沈青釉的手指摩挲着那片碎瓷。釉面温润,像一滴凝固的雨,像——
像两年前父亲塞入她掌心的那片。
"娘娘不知道?"她问。
"不知道,"萧烬说,"密约是先帝与沈祖父的手笔,沈砚之画的图,我母妃送的瓷。三层图,一层在瓷,一层在窑,一层在人的骨血里。图拼完整了,密约就活了。密约活了,毒就封了。封了——"
他看向沈青釉:"我们就并骨了。"
沈青釉的手一颤。碎瓷从指间滑落,落在石板上,脆响,像一片烧透的瓷从匣钵里滑落。
"并骨,"她说,声音轻得像一片碎瓷落地,"不是并立。并立是两个人,隔着半寸。并骨是——"
"是一个人,"萧烬接道。他忽然伸手,将她揽进怀里,很紧,像两片烧红的瓷坯贴在一起,烫,却舍不得分开,"毒入了你的骨,也入了我的骨。你的骨里有我的血,我的骨里有你的血。血融了,骨并了,就是一个人。一个人——"
他顿了顿,像喘一口气:
"就不用隔着半寸了。"
沈青釉没应声。她靠在他怀里,听着他的心跳,从缓慢到急促,像窑火升温时的曲线。他的心跳里有她的血,她的心跳里有他的毒,像柴和煤绞在火膛里,像釉和胎裹在匣钵里。
"可我看不见了,"她说,声音轻下去,像窑火将熄时的余温,"天青釉,雨过天青,我再也看不见了。看不见,怎么烧窑?怎么守霁月堂?怎么做瓷盟盟首?"
"你听,"萧烬说。他忽然松开她,从石板上拿起两片碎瓷,轻轻相击。声音清脆,像磬,像钟,像——
像雨落在青瓷上的声音。
"这是天青,"他说,"釉色正,胎骨匀,火候到。你再听——"
他又拿起另外两片,相击。声音闷,哑,像砂轮打磨瓷坯,像——
"这是烧坏的,"他说,"釉色闷,胎骨裂,火候过了。你能听出来。"
沈青釉侧耳。两片碎瓷的声音在空气中震颤,像两道波纹在水里荡开,一道清,一道浊。她分辨得出,像分辨窑火的呼吸,像分辨釉料的浓淡,像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