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釉指向火膛顶部的石壁。石壁上有无数缝隙,其中一道特别细,像发丝,像釉面开片时最细的那道纹。
"那道缝,"她说,"通着矿脉。矿脉通着地面,地面通着——"
她顿了顿,像听什么:
"通着风。"
萧烬站起来,将窑簿收入袖中。他走到石壁前,伸手探向那道缝隙。风很弱,像婴儿的呼吸,却真实存在,带着一丝地底的凉意,和一丝——
硫磺气。
"风里有毒,"他说,收回手,"血胎矿的毒气。风续了火,也续了毒。火不灭,毒就不散。毒不散——"
他看向沈青釉,看向她的眼,她的鼻,她的唇:
"人就中毒。"
沈青釉没应声。她走到石壁前,将脸贴近那道缝隙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硫磺气很浓,像两年前龙窑开窑时的气息,像父亲临终前衣衫上的味道,像萧烬身上永远散不尽的——
"我吸了两年,"她说,声音稳的,像窑火升到最高温时的平稳,"从承平二十四年到现在,每日每夜。龙窑里有硫磺,御窑厂里有硫磺,鄱阳湖底有硫磺。我吸了两年,没死。再吸三日——"
她看向萧烬,看向他被火光映红的脸:
"也不会死。"
"可我会,"萧烬说。他忽然咳嗽起来,咳出的血落在石壁上,和两年前一样黑,"毒入骨髓,风再续,毒再续,我就——"
"你能活,"沈青釉说。她打断他,走过去,将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,凉,像两片没烧透的瓷坯贴在一起,"并立,是一起活,也是一起死。死在一起——"
她顿了顿,像喘一口气:
"才叫并立。"
萧烬的睫毛颤了颤。像两柄收拢的折扇在风里动了动,像釉面开片时最细的那道纹在光里闪了闪。他忽然伸手,将沈青釉揽进怀里。很紧,像两片烧红的瓷坯贴在一起,烫,却舍不得分开。
"好,"他说,声音闷在她的发间,像隔着一层匣钵,"一起死。死在一起,活在一起。火不灭,人就并立。人并立——"
他忽然松开她,看向火膛,看向那线从砖石缝隙里漏出来的、越来越弱的光:
"天就青了。"
风从缝隙里灌进来,带着硫磺气,带着血胎矿的毒,续着火,也续着命。火膛里的温度缓缓下降,一千五,一千四百八,一千四百五——瓷声停了,裂止了,像一场雨终于落尽,云开了,天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