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七,地下龙窑,开窑日。
沈青釉站在火膛口,手里握着一根窑签,签头挑着封门的砖石。砖石很烫,像刚从火里取出来,她没戴手套,掌心贴着砖石,皮肉烫得滋滋作响,她却像感觉不到疼。
"开窑,"她说。
两个字,说得极轻,却让萧烬浑身一震。箫烬站在沈青釉身侧,隔着半寸,手里也握着一根窑签,挑着另一块砖石。
"一起开,"他说。
两人同时用力。砖石松动,热浪扑面而来,像两年前霁月堂龙窑开窑时一样,像一头困兽终于挣破了牢笼。沈青釉不退,反而上前一步,任由那热气燎得她额发卷曲、面颊生疼。
和两年前一样。和每一次开窑一样。
火膛里的瓷塔还在,七层匣钵,码得整整齐齐。底层的匣钵裂了,是被火烤的,像釉面开片,像胎骨在极限中舒展。顶层的匣钵完好,像一片没烧透的素坯,等待着——
"第七层,"沈青釉说。她爬进火膛,窑签挑开顶层匣钵的盖子。里面躺着一块瓷板,很大,三尺见方,像一张桌,像一张床,像——
像一面碑。
瓷板的天青釉色上,有字。不是青花料写的,是血胎矿粉写的,遇火变红,像釉里红。字是:
"承平二年,大胤先帝与沈氏密约:前朝遗孤弃复国,换天下瓷业永不为官营所夺。立约人:萧氏,沈氏。见证人:雨过天青。"
沈青釉的手在抖。她抚摸着那些字,指腹触到釉里红的凸起,像触到父亲的指纹,像触到萧烬母妃的血,像触到两年来每一个烧窑的日夜,每一次隔着的半寸,每一句没说出口的——
"证物,"萧烬说。他站在火膛口,没进来,声音从背后传来,闷闷的,像隔着一层匣钵,"巨型瓷板,天青釉底,釉里红字。先帝手书,沈祖父落款,雨过天青为证。谢氏的阴谋——"
他顿了顿,像喘一口气:
"破了。"
沈青釉没应声。她盯着瓷板,盯着字,盯着釉色。天青釉色比她毕生所烧的任何一件都正,雨霁云开,一线天光,像父亲临终前塞入她掌心的那片碎瓷上的颜色,像萧烬八年前给她的那块帕子上的云纹,像——
"不是证物,"她说,声音发颤,"是命。父亲的命,你母妃的命,天下瓷工的命。命烧在瓷里,瓷活了,命就活了。命活了——"
她忽然回头,看向萧烬,看向那双黑得不见底的眼:
"你就活得了。"
萧烬没应声。他走进火膛,跪在瓷板前,和她并肩。他的膝盖触到火膛底的砖石,烫,像跪在火里。他没退,反而将手覆在瓷板上,掌心贴着釉里红的字,像贴着父亲的指纹,像贴着母妃的血。
"我母妃,"他说,声音轻得像一片碎瓷落地,"承平五年,为护送此约,死在霁月堂。她手里攥着半片碎瓷,瓷上沾着她的血,也沾着——"
他看向沈青釉,看向她的掌心,那道被釉面毛刺划的旧疤:
"你父亲的手印。她死前,把半片瓷塞给沈砚之,说,烬儿别去。别去御窑厂,别去地下龙窑,别去——"
他顿了顿,喉结动了一下:
"别去送死。"
沈青釉瞳孔骤缩。
"烬儿别去,"她说,声音轻得像一片碎瓷落地,"我父亲临终前念叨的,不是别去龙窑,是烬儿别去。他守了二十三年,守的不是图,是——"
"是你,"萧烬说。他忽然伸手,握住她的手,十指相扣,掌心相贴,彼此的温度透过肌肤传递,像两片烧红的瓷坯贴在一起,烫,却舍不得分开,"沈砚之守的是我。他入御窑厂三年,画的不是龙窑图,是我的命。他封图在火膛,封解药在匣钵,等有一日——"
他看向沈青釉,看向那双越来越像深潭的眼:
"你背着我回来。背回来了,图就拼完整了,命就续上了,天就——"
他忽然停住。火膛里传来一阵异响,不是瓷声,是脚步声,很多,很快,像一窑瓷器同时出窑,像——
"她们来了,"沈青釉说。她猛地站起,窑签横在胸前,像一柄剑,"火鹤军。那两个女客去鄱阳湖,不是取入口,是搬援兵。援兵到了,证物就保不住了。"
萧烬也站起来。他将瓷板从匣钵中抱起,很大,很重,像抱着一面碑,像抱着天下。瓷板的天青釉色在火光中流转,像一场永不消散的雨,像——
"从气眼走,"他说,声音稳的,像窑火升到最高温时的平稳,"气眼通着矿脉,矿脉通着地面。我抱瓷板,你守后面。火不灭,人就活。人活了——"
他看向沈青釉,看向那线从火膛顶部缝隙漏出来的、越来越亮的天光:
"天就青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