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五,地下龙窑,第三日。
沈青釉被一阵异响惊醒。不是火声,是瓷声——清脆的,尖锐的,像无数片瓷同时炸裂,像一场窑变在匣钵里发生。
她猛地抬头。萧烬还坐在她身侧,背挺得笔直,像一柄烧直的窑签。他手里握着窑簿,笔尖悬在半空,墨滴在纸上,晕开一朵极小的花。
"什么时辰了?"她问。
"第三日,申时,"萧烬说,声音发紧,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,"温度一千五百二,超了。火声异,瓷声裂。巨型瓷板——"
他没说完。火膛里又传来一声裂响,比刚才更响,像有人在砖石后面砸碎了一件瓷器。然后是第二声,第三声,连成一片,像暴雨打在瓦片上,像——
"是开片,"沈青釉说。她爬起来,耳朵贴着火膛门的缝隙。瓷在裂,却不是废裂,是有节奏的,像琴键被依次按下,像釉面在冷却中自然收缩。
"不是胎裂,"她说,声音发颤,是喜,不是惧,"是釉裂。天青釉的釉层太厚,火温高了,釉在流动,流到底部,堆积,冷却,收缩——"
她看向萧烬,看向窑簿上密密麻麻的数字:
"就开片了。开片是天青釉的命,没有开片的天青,不是雨过天青,是——"
"是死水,"萧烬接道。他忽然笑了,嘴角弯得很浅,像釉面上一道极细的开片,"你说过,天青釉要见血,也要见裂。见血是活,见裂是——"
"是活过的痕迹,"沈青釉说。她贴着火膛门,听那裂声渐渐弱下去,像一场雨从急到缓,从浓到淡,最后停了,"瓷活了,裂了,裂了,就活了。活过的瓷,才有开片。没有开片的瓷——"
她顿了顿,像听什么:
"是死瓷。"
萧烬低头看窑簿。第三日,申时,温度一千五百二,釉裂,声如琴。他提笔,在记录旁画了一道线,像釉面上一道开片。
"接下来呢?"他问。
"等,"沈青釉说。她靠着火膛门坐下,抱着膝盖,像小时候龙窑前那个赤足的姑娘,"等温度降。降到一千三,釉就不流了。不流了,裂就停了。停了——"
她看向那线从砖石缝隙里漏出来的光,光的颜色在变,从白炽变成橙红,像火在慢慢熄灭:
"就封窑。封三日,开窑,证物成。"
"可温度降了,"萧烬说,"煤续不上,柴尽了。地下龙窑没有通风口,氧气不够,火要灭。"
"不会灭,"沈青釉说。她从怀中取出那片拼完整的龙窑剖面图,图在火光中发红,像一块烧透的炭,"父亲在图里留了气眼。气眼通着矿脉,矿脉里有风。风来了,火就续上了。"
萧烬接过图,对着火光细看。龙窑剖面图的烟囱位置,有一个极小的圆点,不是画的,是烧出来的,像釉里红的一个气泡。
"气眼在哪?"他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