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三、初四、初五三天,地下龙窑。
封门之后,火膛里只剩一线光,从砖石的缝隙漏出来,像龙窑开窑前的那线天光。沈青釉和萧烬坐在火膛口的石板上,背靠着背,中间隔着半寸——不是不想贴紧,是太热了,贴紧了,皮肉会粘在一起,像釉和胎在高温中熔合,分不开了。
"第一个时辰,"萧烬说。他手里握着窑簿,一笔一划地记,"火膛温度一千四百五,柴尽,煤续。烟色白,火声稳。沈青釉守柴,萧烬守煤。并立。"
沈青釉没应声。她盯着那线漏出来的光,光的颜色在变,从白炽变成橙红,像火在呼吸。火有呼吸,她父亲说过,柴烧的龙窑有呼吸,三日三夜,火一呼一吸,瓷在匣钵里慢慢活过来。
煤烧的龙窑没有呼吸。煤太猛,火太硬,像一匹没驯过的马,跑得急,死得快。所以要柴引着,柴七煤三,让煤也有呼吸。
"第二个时辰,"萧烬记,"温度一千四百八,烟色微青,火声急。加柴一把,减煤三分。沈青釉挑火,萧烬观烟。并立。"
沈青釉挑火。窑签伸入火膛缝隙,搅动柴煤,让火均匀。签头触到瓷塔底层的匣钵,温度很高,像触到人的皮肤,烫,却有弹性。匣钵里的素坯在变软,像胎骨在火中苏醒。
"你父亲,"萧烬忽然说,声音从背后传来,闷闷的,像隔着一层匣钵,"承平二年,在这火膛里守了多久?"
"三年,"沈青釉说,窑签没停,"一千零九十五日。每日六个时辰,不眠不休。他说,火膛里有声音,瓷在说话。说火候,说釉色,说——"
她顿了顿,像听什么:
"说命。"
"什么命?"
"瓷的命,人的命,天下的命,"沈青釉说。她将窑签抽出,签头沾着一点釉料,天青色,已经烧干了,像一片结痂的疤,"瓷说,命在火里,火不灭,命就活。人说,命在瓷里,瓷烧了,人就活。天下说——"
她忽然停住。火膛里的火声变了,不是噼啪,是呜咽,像风穿过窑膛的缝隙,像有人在哭。
"第三个时辰,"萧烬记,声音发紧,"温度一千五百,烟色青黑,火声呜咽。异象。沈青釉——"
"我知道,"沈青釉说。她爬起来,贴近火膛门,耳朵贴着砖石的缝隙。火在哭,瓷在哭,匣钵里的巨型素坯在哭。哭声从底层传上来,一层一层,像波浪,像——
"是裂了,"她说,声音发颤,"巨型瓷板太大,胎骨没干透,火太急,胎在裂。裂了——"
她猛地回头,看向萧烬,看向窑簿上密密麻麻的记录:
"就全废了。"
萧烬的脸在火光中半明半暗。他放下窑簿,从袖中取出那片拼完整的龙窑剖面图,图在火光中发红,像一块烧透的炭。
"你父亲笔记里,"他说,声音稳的,像窑火升到最高温时的平稳,"有解法。胎裂了,要补水。不是普通的水,是——"
"是釉浆,"沈青釉接道。她眼睛一亮,像火膛里忽然腾起的一道焰,"补水釉。用天青釉料调浆,从火膛缝隙灌进去,让胎骨吸饱水,慢慢软化。软了——"
"就不裂了,"萧烬说。他忽然将龙窑图收入袖中,从火膛口旁边的一个石槽里取出一只陶罐。罐里是天青釉料,调好的浆,像一汪凝固的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