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二,地下龙窑。
沈青釉站在火膛口,手里握着一根窑签,签头挑着一块煤。煤是黑的,像砚台里磨残了的墨,和萧烬咳出的血一个颜色。她没用过煤,霁月堂的龙窑烧的是柴,松柴,油松,烧起来有松脂香,火是活的,像有呼吸。
煤的火是死的。硬,猛,不听话,像一匹没驯过的马。
"柴七煤三,"萧烬说。他站在她身侧,隔着半寸,手里也握着一根窑签,挑的是柴,松柴,"你父亲笔记里的法子。柴引火,煤续温,火膛温度升到一千二,再纯煤烧,升到一千五。一千五——"
他顿了顿,像喘一口气:
"是天青的命。高了,釉就流了。低了,色就闷了。闷了的天青,不是雨过天青,是——"
"是雨没过的天,"沈青釉接道。她将煤块送入火膛,煤一碰火,轰地腾起一阵黑烟,呛得她咳起来,咳出的痰是黑的,像墨,"灰了,暗了,像——"
她没说完。萧烬将松柴送入火膛,柴压着煤,黑烟小了,火光稳了,从橙红变成白炽,像一片烧透的瓷。
"像人心,"他说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切开了火膛里的噼啪声,"煤是执念,柴是活气。执念太猛,人就黑了。活气引着,执念才成火。火成了——"
他看向沈青釉,看向她被火光映红的脸:
"人就亮了。"
沈青釉没应声。她盯着火膛里的火,柴和煤绞在一起,像两条缠斗的龙。她想起两年前,第七十二窑开窑,天青釉色终现,她为护瓷冲入火海,萧烬第一次失态,喊的是她的名字,不是"沈姑娘",是"青釉"。
那是他唯一一次叫她的名字。后来,他还是叫"沈姑娘",隔着半寸,像隔着一道窑门。
"加柴,"她说,声音哑,像窑膛里没烧尽的余烬,"温度不够。煤太猛,柴太弱,要平衡。平衡不是各一半,是——"
"是柴引着煤,煤托着柴,"萧烬接道。他往火膛里又加了一把柴,火光一跳,温度计的汞柱往上爬了一格,"像并立。官营民营并立,不是各烧各的,是官营托着民营,民营引着官营。托着,引着——"
他忽然咳起来,咳出的血落在火膛口的石板上,嗤啦一声,腾起一缕白烟。血是黑的,像煤,像墨,像八年前中的毒。
"你去休息,"沈青釉说,没看他,眼睛盯着温度计,"我守前六个时辰。你守后六个。交替着,火不灭。"
"我不走,"萧烬说。他直起身,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的血,帕角绣的"烬"字已经看不出颜色,"我走了,煤就压过柴了。压过了,火就死了。火死了——"
他看向瓷塔,看向第七层那个空着的匣钵位——巨型瓷板将要入窑的位置:
"证物就烧不出来了。"
沈青釉没再劝。她知道劝不动。两年来,她劝过他多少次,他听过一次吗?没有。他守的是火,她守的是釉,火和釉隔着半寸,像隔着一生。
"那就并立,"她说,声音低下去,像窑火将熄时的余温,"我守柴,你守煤。柴七煤三,你三我七。不是各一半,是——"
"是你引着我,我托着你,"萧烬说。他忽然伸手,握住了她握窑签的手。她的手很烫,被火烤的,他的手很凉,被毒浸的。烫和凉贴在一起,像柴和煤绞在火膛里,像釉和胎裹在匣钵里。
"青釉,"他说。
沈青釉浑身一颤。两年了,这是第二次。第一次是在火海里,他失态了。这一次,他没失态,声音稳的,像窑火升到最高温时的平稳。
"我在,"她说。
"如果证物烧出来了,"他说,眼睛盯着火膛,没看她,"天下就活了。瓷业永不为官营所夺,民窑自由,御窑厂归瓷工推举。你活得了。可——"
他顿了顿,喉结动了一下:
"我活不了。我是前朝遗孤,血胎矿的毒入骨髓,就算解药在匣钵里,就算烧出来了,我也——"
"你也活,"沈青釉说。她打断他,声音不重,却像一片瓷砸在石板地上,脆,硬,没有回旋,"你活,我活,天下活。不是选一个,是三个一起。三个一起——"
她转头看他,看向他被火光映红的侧脸,看向那双黑得不见底的眼:
"才叫并立。"
萧烬的手一颤。窑签差点落了,掉进火膛,烧成灰。他攥紧她的手,十指相扣,掌心相贴,彼此的温度透过肌肤传递,像两片烧红的瓷坯贴在一起,烫,却舍不得分开。
"好,"他说,声音轻得像一片碎瓷落地,"并立。你守柴,我守煤。柴七煤三,你七我三。火不灭,人就活。人活了——"
他忽然将她的手拉近,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,能闻到彼此身上的味道——她身上是松脂和天青釉料的气息,他身上是沉水香和墨腥,还有那一丝永远散不尽的硫磺气。
"天就青了。"
火膛里的火噼啪作响。柴和煤绞在一起,烧成了白炽,像一片没有杂质的天。温度计的水银柱爬到一千二,停了,然后缓缓往上,一千三,一千四——
"加煤,"沈青釉说,声音稳了,"一千四了,最后一把煤。煤加了,温度稳在一千五,就封门。封门三日三夜,开窑时——"
她看向萧烬,看向那线从火膛缝隙里漏出来的天光:
"我们一起在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