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烬在查暗哨。不是火鹤军的暗哨,是瓷盟的。诏书颁布后,景德镇来了不少人,有瓷商,有船夫,有从京城回来的瓷工,也有说不清来历的生面孔。生面孔里,有活的,也有死的。死的,就是暗哨。
"督陶官,"周顺从码头跑来,满脚是泥,像刚从昌江里捞出来的,"江边的茶亭里,坐着一个人,穿灰布长衫,像寻常的教书先生。可他的手,没茧。拿茶杯的姿势,像拿惯笔的,不像拿窑签的。"
萧烬没应声。他站在镇窑前,手掌贴在窑壁上。窑壁是温的,不是烫的,像人的体温,像母妃临终前的掌心。
"还有呢?"
"还有,"周顺喘了口气,"东镇的客栈里,住了三个人,说是从泉州来的瓷商,要进一批并立瓷。可他们的行李里,没有瓷样,只有铁器。铁器用布包着,磕碰时发出闷响,像刀,像弩。"
萧烬的手从窑壁上移开。他看向远处,看向镇外的山坳,看向那片还没凉透的黑暗。
"顾延之的人,"他说,"不是顾延之本人,是他的暗哨。诏书颁布,官营民营并立,他们坐不住了。并立了,血胎矿就封了。封了,复国的火就灭了。灭了——"
他顿了顿:"他们就活不成了。"
"怎么办?"周顺问。
萧烬说:"暗哨是饵,钓的是大鱼。大鱼没上钩,饵不能动。动了,鱼就散了。散了,就再也聚不拢。"
他转身,走向霁月堂的方向。沈青釉在龙窑前,和苏晚晴一起调釉。苏晚晴的铜红料用完了,最后一份,第七份,撒进了第九窑。第十窑的釉里红,要用新的料,新的配方,新的火候。
"沈青釉,"萧烬走到她身侧,隔着半寸,"暗哨到了。"
"我知道,"她说,没抬头,手指在釉料里搅,灰白色的浆,带着细小的云母片,"西镇一个,东镇三个,南镇两个。南镇的两个,是女的,穿素白长衫,发间簪青玉簪,像我。"
萧烬一愣:"你怎么知道?"
"窑簿里记的,"沈青釉说,"孙姑姑记了。南镇的客栈,住了两个女客,要进一批盼头瓷,说是给京城皇后娘娘采买。可她们的手,有茧,不是画坯的茧,是握刀的茧。虎口处的茧,厚,硬,像火鹤军的人。"
她抬起头,看向萧烬:
"皇后的人。不是暗哨,是明棋。明棋到了,暗哨就不远了。暗哨到了,顾延之就不远了。顾延之到了——"
她顿了顿:
"玄色斗篷的人,就到了。"
萧烬的手攥紧了窑签。窑签是铁的,一头烧得发黑,一头磨得发亮。
"沈青釉,"他说,"皇上在景德镇,不能出事。皇上出了事,诏书就是废纸。若成了废纸,规矩就死了。规矩死了,人就死了。人死了——"
"天就黑了,"沈青釉接话。她从釉料里抽出手,在粗布衣服上擦了擦。浆是灰的,擦在靛青的布上,像一层没烧好的釉。
"皇上不能出事,"她说,"可皇上也不能走。走了,规矩就虚了。虚了,人就散了。人若散了——"
她看向萧烬,看向那线从龙窑口冒出的青烟:
"就聚不拢了。"
"那怎么办?"
"烧,"沈青釉说,"烧第十窑。皇上守火膛,你守碗沿,我守碗心,苏晚晴守过渡。四个人,四口窑,四种火,烧的是同一种瓷。并立瓷。烧成了,暗哨就是暗的。烧不成——"
她笑了笑:
"暗哨就明了。明了,就打。打了,也能活。活的人,不怕打。怕打的,是死规矩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