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窑簿(第1页)

四月二十一。

孙姑姑在记窑簿。不是记火候,是记人。谁守了哪个时辰,谁说了什么话,谁的手抖了,谁的眼红了。人是火里生的,记人,就是记火。

"辰时,皇上守火膛。柞木先燃,火气烈,像年轻人,急,躁,不稳。皇上的手抖了三次,不是怕,是久不烧瓷,生疏了。第三次抖的时候,老李从旁边递了一根窑签,说稳着,火不等人。皇上接了,手就稳了。"

"巳时,沈青釉守釉。过渡层的釉料里,她加了浮梁的新土,杂质多,火气杂,却能和桃木的活。她尝了一口釉浆,咸的,涩的,像昌江的水。她说,这土,比官土仓的甜。"

"午时,苏晚晴守过渡。铜红料第七份,最后一份,她撒得很慢,很匀,像在播撒种子。撒完,她对着新窑的方向,说爹,水滴数尽了。没人应她,只有窑壁收缩的咯吱声,像有人在暗处叹息。"

孙姑姑放下笔,揉了揉手腕。炭笔是粗的,瓷工画坯用的,黑,不易断,可写久了,指节还是发酸。她看向窗外,霁月堂的龙窑还在冒烟,第九窑的余烬没凉透,第十窑的柴已经码好了。

"孙姑姑。"

沈青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孙姑姑转身,看见她站在门口,一身素白长衫,被晨雾洗得发灰,像一层没烧好的釉。她的眼下青黑比昨日更深,可眼睛还亮,像釉层上的火刺。

"沈姑娘,"孙姑姑合上窑簿,"有事?"

"窑簿给我看看,"沈青釉说,"不是看火候,是看人。看皇上守火的手抖了几次,看老李递窑签时说了什么,看苏晚晴撒铜红料时对着哪个方向。"

孙姑姑递过窑簿。沈青釉接过,一页一页翻。纸是素白的,没有格子,字迹是孙姑姑的,歪的,像初学写字的孩童,可每一笔都用力极深,墨透纸背。

"皇上抖了三次,"沈青釉说,"第三次老李递了窑签。老李六十二岁,烧了四十三年瓷,被前任督陶官打过二十板子。他恨官,却递了窑签给皇上。为什么?"

"因为火,"孙姑姑说,"火膛里不分官民,只分活死。活的人,递窑签。死的人,添乱。皇上抖了,是活。老李递签,是活。两个人活了,火就活了。"

沈青釉翻到下一页。

"苏晚晴对着新窑的方向说爹,水滴数尽了。她爹在鄱阳湖,守着第二个入口。她对着新窑说,不是对着鄱阳湖说。为什么?"

"因为新窑是过渡,"孙姑姑说,"过渡连着主窑和新窑,连着官营和民营,连着景德镇和鄱阳湖。她对着过渡说,就是对着她爹说。说了,爹就听见了。听见了,就活了。"

沈青釉合上窑簿,还给孙姑姑。

"记得好,"她说,"可漏了一件事。"

"什么事?"

"你,"沈青釉说,"你守窑簿,手抖了几次,眼红了几次,笑了几次。你没记自己。人是火里生的,记人,就是记火。你不记自己,火就缺了一块。"

孙姑姑一愣。她的手确实抖过,在记皇上第三次抖的时候。她的眼确实红过,在记苏晚晴说"水滴数尽了"的时候。她的嘴角确实弯过,在记老李递窑签的时候。

"老奴……"她开口,声音哑了,像砂纸磨过瓷坯,"老奴忘了。"

"不是忘,"沈青釉说,"是不敢。三十年在宫里,不敢记自己,只敢记别人。记别人,是规矩。记自己,是活。活的人,才敢记自己。"

她从袖中取出一片碎瓷,边缘温润如玉,像一线活过来的光。

"我爹沈砚之,记了三十七年窑簿。三十七年,记了三十七本。我在他枕头底下找到最后一本,最后一页,记的不是火候,是他自己:今日釉色偏灰,想是青釉娘亲爱吃的腌菜咸了,分心。"

沈青釉看向孙姑姑:

"他记了自己,记了分心,记了腌菜。活的人,才记这些。死的人,只记火候。孙姑姑,从今往后,记自己。记你的手抖,记你的眼红,记你的笑。记了,你就活了。活了——"

她顿了顿:

"天就青了。"

四月二十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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