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姑姑站在霁月堂的广场上,面前是一只气窑。气窑比龙窑小十倍,烧得快,半个时辰就能开窑。窑身用青砖砌成,耐火,却闷,像一口倒扣的匣钵。
"民窑推举,老规矩。"
金老头拄着拐杖,从人群中走出来。他的背驼得像一只烧弯了的匣钵,可声音还亮,像火膛里没烧尽的余烬。
"每人投一粒瓷珠。白瓷珠是推举,青花珠是不推举。瓷珠入匣钵,匣钵入气窑,低温烘制。釉软了,珠形还在。开窑后数珠,白多青少,就推举。青多白少,就不推举。白青各半——"
他顿了顿,看向人群:
"就再投。"
"怎么保密?"有人问。
"瓷珠没有记号,"金老头说,"投的时候,背对人,手入匣钵,珠落其中,谁也看不见。匣钵封了,入窑,谁也打不开。开窑后,孙姑姑一人数珠,数完,珠再入窑,高温烧了,化在釉里,谁也查不了。"
他看向孙姑姑:
"孙姑姑,你守窑。你数珠。你烧珠。一人做,一人当。数错了,烧错了,你担。"
孙姑姑没应声。她走到气窑前,从窑壁上取下三只匣钵。匣钵是粗陶的,釉面灰扑扑的,像没烧好的胎。她打开第一只,里面已经放着瓷珠——白瓷珠一百八十六粒,青花珠一百八十六粒,是备用的,供投珠人取用。
"投吧。"
她说。
人群动了。三十六堂的堂主,依次上前。每人从匣钵中取一粒瓷珠——白或青,背转身,手伸入另一只空匣钵,珠落其中。动作很快,像瓷工投柴入火膛,像画工点釉上胎骨。谁取了白,谁取了青,谁也看不见。
萧烬和沈青釉站在人群边缘。他们从京城赶回来了,三日三夜,没合眼。
"你投吗?"沈青釉问。
"不投,"萧烬说,"我是官营的督陶官,不是民营的瓷工。民窑推举,我不投。我守火,看火怎么定。"
"火怎么定?"
"火看人心。人心活了,火就活了。人心死了,火就灭了。"
三十六堂投完,御窑厂的作头们上前。老李第一个,六十二岁,烧了四十三年瓷。他从匣钵中取了一粒瓷珠,背转身,手伸入空匣钵。珠落的声音很轻,像瓷胎开裂时的细响。
"督陶官,"老李投完,没走,站在萧烬面前,"御窑厂的作头,能投吗?"
"能,"萧烬说,"活诏说了,官营民营并立。并立,就是一起投。一起烧。一起活。"
老李点头,退到人群中。
瓷盟的代表最后投。赵破虏站在人群外围,一身灰布囚衣,脸上的淤青还没消。他没上前。
"赵大人,"孙姑姑喊,"你不投?"
"我?"赵破虏笑了,笑声沙哑,像砂纸磨过瓷坯,"我是降将,是废棋,是烧坏的胎。民窑推举,轮不到我投。"
"轮得到,"孙姑姑说,"活诏说了,官营民营并立。并立,就是人人投。投了,就是活。不投,就是死。你选。"
赵破虏看着她。孙姑姑的手还在抖,可抖得有规律了,像窑变时的脉搏。她的眼睛亮得像釉层上的火刺,像三十年前那个烧活瓷的老火头。
"我选活,"赵破虏说。他走上前,从匣钵中取了一粒瓷珠——白的,像一块没施釉的胎。他背转身,手伸入空匣钵,珠落其中。
"投谁?"他问。
"不投谁,"孙姑姑说,"投活。白是活,青也是活。投了,就是活。"
三只匣钵封了。
孙姑姑用窑泥封了口,贴上封条——不是官府的封条,是瓷盟的,画着一朵并蒂莲,缺了一瓣,补了一粒莲子。封条贴完,她亲手将三只匣钵放入气窑。
"低温烘制,"她说,"釉软了,珠形还在。半个时辰,开窑数珠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