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守在气窑边,手里握着一根窑签,像守着一窑即将烧裂的瓷。人群安静下来,三百七十二双眼睛看着气窑,看着那线从窑缝漏出来的微光。
半个时辰后,开窑。
孙姑姑撬开封窑的砖石,热气扑面而来。她取出第一只匣钵,封条完好,窑泥没裂。她敲开封泥,打开匣钵——
瓷珠躺在匣底,白瓷珠的釉微微发软,像一层薄薄的糖衣。青花珠的釉也软了,青色的纹路晕开,像一滴墨落在水里。珠形还在,一粒一粒,可数。
"数珠。"
金老头说。
孙姑姑用一根细铜丝,将瓷珠拨出,一粒一粒数。白瓷珠落在一堆,青花珠落在另一堆。她的手指在抖,可拨珠的动作稳,像画工点釉,像火头挑柴。
"白瓷珠,一百八十七粒。青花珠,一百八十五粒。白多青少。"
台下响起低语。一百八十七对一百八十五,差两粒,微弱。
"推举了,"金老头说,"谁?"
孙姑姑没应声。她看向人群,看向那些手,那些眼睛。瓷珠没有记号,看不出谁投了白,谁投了青。可她知道,多出的两粒白瓷珠,是赵破虏投的,是老李投的,是——
是活的人投的。
"推举的不是一个人,"她说,声音哑,却稳了,"推举的是活。白瓷珠多,就是活多。活多,天就青了。谁守的活最多,谁就——"
她顿了顿,看向萧烬,看向沈青釉,看向苏晚晴:
"谁就守瓷。"
"谁守的活最多?"金老头问。
孙姑姑将瓷珠重新装入匣钵,封了口,贴上封条。然后她将三只匣钵重新放入气窑,这次不是低温,是高温。火烧起来,橙红的,热烈的,像一头困兽终于挣破了牢笼。
"烧了,"她说,"珠化了,谁也查不了。可数目,我记在心里。一百八十七粒白,一百八十五粒青。差两粒,两粒活。这两粒活——"
她看向气窑,看向那线从窑缝漏出来的火光:
"是萧烬守的火,是沈青釉守的釉,是苏晚晴守的过渡。三个人,三口窑,三种火,烧的是同一种活。活多了,天就青了。"
气窑烧了半个时辰,瓷珠化了。
孙姑姑开窑,匣钵里只剩一层薄薄的釉,白的青的混在一起,像一层新的规矩,像一层新的活。她用窑签刮下釉层,在指尖搓。釉是粗的,带着细小的颗粒,像血胎矿的碎末,像云破窑的铜红料,像母妃碎瓷上的暗褐色。
"并立珠,"她说,"三种料,三种火,三种规矩,烧进一窑里,分不清彼此。官营的,民营的,前朝的,今朝的,烧进一窑里,分不清彼此。这就是并立。"
她看向萧烬,看向沈青釉,看向苏晚晴:
"不是推举一个人,是推举三个人。萧烬守火,沈青釉守釉,苏晚晴守过渡。三个人,三口窑,三种火,烧的是同一种瓷——"
"并立瓷。"
台下有人喊。
"不。"
萧烬开口。他走到气窑前,手掌贴在窑壁上。窑壁是烫的,像发烧的人,像母妃临终前的掌心。
"烧的是活瓷。并立是规矩,盼头是念想,活才是根本。人活了,规矩就活了,念想就活了。人死了——"
他看向那层混釉,看向那线从气窑缝隙漏出来的天光:
"规矩就是死的,念想就是空的,天就黑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