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推举(第1页)

四月十六。

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洒进乾清宫,在紫檀木案几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案上静静躺着一只粗陋的陶碗,灰蒙蒙的釉面泛着哑光,像是窑火未足便匆匆出窑的半成品。碗底深深浅浅地刻着两个歪扭的字:"烬活"——那字迹是皇上用颤抖的手一点一点刻出来的,笔划间透着几分生涩,却每一道都刻得极深。

皇上开口,声音哑了,像砂纸磨过瓷坯,"朕也活。活着,守规矩,也守活。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活的人,不烧死规矩。死的人,守不住活瓷。"

他看向跪在案前的萧烬和沈青釉,看向那线从窗口漏进来的天光:

"朕颁布诏书。天青元年,瓷业官营民营并立,御窑厂和瓷盟统管。督陶官由民窑推举,再由朕任命。不是朕管瓷,是瓷管瓷。官管官的,民管民的,各守各的规矩,各烧各的瓷。火不灭,天就青。"

萧烬没应声。他看着那只粗陶碗,看着碗底的字,像看母妃最后一点体温。他想起承平五年,母妃死在皇后私窑的火膛口,手里攥着碎瓷,嘴里念叨着"盼头"。他想起承平二十四年,他在霁月堂的龙窑前,给了沈青釉一块帕子。他想起天青元年,第八窑开窑,碗底刻着"天青",三百七十二口人齐声喊"天就青了"。

"皇上,"他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而克制,像是冬日里结了薄冰的湖面,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,"督陶官由民窑推举,再由您任命。民窑推举谁,您就任命谁?"

"是,"皇上说,"民窑推举的人,朕不问出身,不问来历,只问一件事——"

他顿了顿:

"问他守的是活,还是死。守活的,朕任命。守死的,朕不任命。朕任命了,他就守瓷。守瓷,就是守活。守活,就是守盼头。"

沈青釉的手在抖。她想起父亲,沈砚之,承平二年至五年,在御窑厂任画工。他画了三层图,分了三个入口,不是为了藏宝藏,是为了藏"盼头"。盼天下无毒,盼瓷业自由,盼活的人,烧活的瓷。

"皇上,"她说,"民窑推举的人,若是皇后的人?若是谢氏的人?若是——"

"若是顾延之的人?"皇上笑了,笑声轻,像瓷胎开裂时的细响,"沈姑娘,朕说了,朕不问出身,只问守的是活还是死。皇后的人,谢氏的人,顾延之的人,只要守活,朕就任命。任命了,他就守瓷。守瓷,就是守活。守活——"

他看向萧烬,看向沈青釉,看向那线从窗口漏进来的天光:

"天就青了。"

诏书是在午时颁布的。

没用圣旨黄绫,是瓷书。白瓷,薄如蛋壳,瓶身画着一朵并蒂莲,缺了一瓣,补了一粒莲子——阿秀的手笔,从景德镇带来的。瓶底刻着一行小字,皇上的亲笔,字迹稚嫩,像初学写字的孩童:

"天青元年,瓷业官营民营并立,御窑厂和瓷盟统管。督陶官由民窑推举,再由朕任命。朕守规矩,也守活。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活的人,不烧死规矩。死的人,守不住活瓷。火不灭,天就青。"

诏书从乾清宫传出,经六部衙门,经御窑厂京城分号,经景德镇瓷盟。赵破虏在码头接到诏书的时候,愣了很久。他手里还攥着一只釉里红瓷瓶,瓶身的红发暗,像血,像陈年的锈。

"官营民营并立……"他重复了一遍,像重复一个陌生的词。然后笑了,笑声沙哑,像砂纸磨过瓷坯,"好,并立。不是官吃民,不是民吃官,是官民一起烧。烧到分不清彼此,烧到——"

他把釉里红瓷瓶扔进昌江,瓶子在水面上漂了漂,像一叶扁舟,像一粒莲子:

"烧到天青。"

同一时刻,景德镇。

孙姑姑站在霁月堂的龙窑前,守着第九窑的火。她穿的不是绛紫宫装,是粗布短褐,和瓷工一样。她的手还在抖,可抖得有规律了,像窑变时的脉搏。

"孙姑姑,"金老头拄着拐杖走来,背驼得像一只烧弯了的匣钵,"皇上的活诏到了。官营民营并立,督陶官由民窑推举。您说,民窑推举谁?"

孙姑姑没应声。她看向火膛,看向那线从砖石缝隙里漏出来的橙红,像看一个即将熄灭的生命。

"金堂主,"她说,声音哑,却稳了,"民窑推举谁,不由你我定。由火定。火灭了,人就散了。火不灭,人就聚。聚了,推举谁,就是谁。"

"火怎么定?"

"火看人心,"孙姑姑说,"人心活了,火就活了。人心死了,火就灭了。第九窑开窑的时候,谁守的火最活,谁守的釉最透,谁守的胎最稳——"

她顿了顿:

"谁就守瓷。守瓷,就是守活。守活,就是守盼头。"

四月十八。

景德镇。第九窑开窑前一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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