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乾清宫,"阿立说,"皇上刚写过诏书。诏书上说,天青元年,瓷业官营民营并立,御窑厂和瓷盟统管,督陶官由民窑推举,再由皇上任命。皇上说,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活的人,不烧死规矩。死的人,守不住活瓷。"
沈青釉的手在抖。她想起父亲,沈砚之,承平二年至五年,在御窑厂任画工。他画了三层图,分了三个入口,为了保护矿,为了保护她,为了保护——
保护活的人。
"皇上说,"阿立继续,声音轻得像瓷胎开裂时的细响,"诏书颁布之日,就是他退去景德镇之时。退到景德镇,坐在龙窑前,和你们一起守火。守火,守釉,守过渡。三个人,三口窑,三种火,烧的是同一种瓷——"
"我们瓷,"萧烬说。
"盼头瓷,"沈青釉说。
阿立笑了,笑声轻,像瓷胎开裂时的细响:"皇上说,烧到天青。"
他看向紫禁城,看向那线从乾清宫透出来的光:
"他就回来。"
乾清宫里,皇上坐在紫檀案前。
不是躺着,是坐着,素白中衣,外罩一件青布长衫,像寻常的教书先生,不像皇帝。他的眼睛还虚,像蒙着一层雾,可已经能辨光了,能分清亮暗,能看清人影的轮廓。
"萧烬,"他开口,声音哑,却稳了,像一柄烧直的窑签,"你母妃的盼头,朕收到了。在檀木盒里,在素绢上,在血胎矿的图里。朕烧了,化了,封了。封了,矿就安全了。安全了,天下就活了。活了——"
他顿了顿,像喘一口气,像火膛里渐弱的余烬最后一声噼啪:
"朕就活了。不是活在矿里,是活在瓷里。瓷是火里生的,人是瓷里活的。朕……朕想活。想活到第九窑开窑,想活到你们烧盼头瓷,想活到——"
他看向沈青釉,看向她的眼睛,像看一窑烧活的瓷:
"想活到天青。"
沈青釉跪下,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,像所有见驾的臣子,像所有烧瓷的匠人。可她的脊背笔直,像一柄没烧弯的窑签。
"皇上,"她说,"第九窑在景德镇。三日后开窑,开窑的时候,您——"
她顿了顿:
"您来。坐在龙窑前,和我们一起守火。守火,守釉,守过渡。四个人,四口窑,四种火,烧的是同一种瓷。盼头瓷。"
皇上嘴角微微上扬,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。那笑声像是一缕清风拂过金銮殿,又似一片羽毛落在玉阶上,带着几分玩味,几分深意。他的眼睛微微眯起,眼角的细纹里藏着说不尽的故事,却又在转瞬间恢复了往日的威严。这短暂的笑意,让殿内侍立的太监们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。
"好,"他说,"朕去。不是以皇上的身份去,是以瓷工的身份去。朕会拉坯,会画坯,会施釉,会守火。朕在御窑厂学过三年,不是当太子,是当瓷工。朕的并蒂莲,画的也是极好的。"
他站起身,走向门口。素白中衣被烛光映得发亮,像一层烧好的釉,像一线天青从乌云里漏出来。
"萧烬,"他说,"你母妃的盼头,朕收到了。朕的盼头,你们收到了吗?"
"收到了,"萧烬说,"是活。活的人,烧活的瓷,守活的规矩。皇上活了,天下就活了。天下活了——"
他看向沈青釉,看向那线从乾清宫门口漏出来的天光:
"天就青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