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龙窑底(第1页)

四月十二。

林元走了。不是从码头走,是从山坳里的窑径绕下去的,一身灰布短褐,腰间系着粗麻绳,像寻常的瓷工去浮梁买土。可他怀里揣着给皇上的私信,袖中藏着火鹤军的暗哨,靴筒里插着一把瓷刀——碎瓷磨的,边缘薄如蛋壳,却比钢刀还利。

沈青釉站在霁月堂的台阶上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。雾是湿的,带着昌江的腥气,像一层没烧好的釉,灰扑扑地裹住整座山。

"姑娘,"周顺在身后唤,声音比往日低,像怕惊动什么,"第九窑的柴到了。柞木、松木、桃木,各三成,比第八窑多了一成桃木。孙姑姑说,桃木火气绵,能多守一日。"

"多守一日?"

"孙姑姑说,"周顺顿了顿,"您和督陶官要去京城,第九窑得守九日。多一成桃木,火能多绵一日,釉能多活一分。"

沈青釉的手攥紧了台阶的木栏。木栏是潮的,水汽渗进掌心,凉得像一块没烧熟的胎。

"谁说我们要去京城?"

"督陶官,"周顺说,"卯时就去了御窑厂,交代老李,说他和您三日后动身。第九窑由孙姑姑主守,金老头副守,阿秀画坯。督陶官还说——"

他压低声音:

"还说,龙窑底要再挖一层。第八窑烧了一层图,还有一层。挖出来,烧了,才能走。"

龙窑底在霁月堂后山的最深处。

不是废坯堆,是废坯堆下面。沈青釉跟着萧烬,沿着窑径往下走,越走越窄,越走越暗,像走进一条伏地的青龙肚子里。窑壁上渗着水珠,滴答,滴答,像有人在暗处数日子,数到疯。

"萧烬,"她开口,声音在窑道里回响,像瓷胎开裂时的细响被放大了十倍,"你怎么知道还有一层?"

"老铁匠说的,"萧烬的声音从前方传来,哑,却稳了,"他交粗陶碗的时候,说烬儿活,别去。别去两个字,不是别去京城,是别去龙窑底。可我后来想,他为什么特意提龙窑底?"

他停住脚步,手掌贴在窑壁上。窑壁是湿的,带着硫磺和松脂的余味,像母妃临终前衣衫上的气息。

"因为他知道,龙窑底不止一层,"萧烬说,"沈砚之画了三层图,一层给我母妃,一层放龙窑底,一层通过太后给了皇上。可龙窑底的那一层,沈砚之又分了两层。一层在粗陶碗里,碗在废坯堆上,容易被找到。另一层——"

他蹲下身,手掌贴在地面上。地面是青石板的,缝隙里嵌着窑灰,像一层层叠起来的釉,像一代代叠起来的人。

"另一层,在青石板下面。要撬开,要挖,要守。沈砚之知道,找到第一层的人,会以为图已尽,会放松警惕。可真正的秘密,在第二层下面。"

沈青釉蹲在他身侧,和他并肩,隔着半寸。她的手也贴在地面上,青石板的凉意透过掌心,像握着一块冻住的瓷。

"你怎么知道撬哪块?"

萧烬从怀中取出那只粗陶碗,碗底的"烬儿活"三个字,被他的拇指摩挲了整整三日,字迹边缘的毛边都平了。他把碗倒扣在青石板上,碗底对着一块特定的缝隙——

咔哒。

一声轻响,像匣钵合盖,像窑门封死。青石板动了,不是整块动,是中间的一块,像活板门,向下陷了一寸,然后向旁边滑开。

露出一口井。

不是水井,是瓷井。井壁用匣钵片砌成,一层叠一层,像龙窑的窑身,斜倚山势,向下延伸。井底有光,不是日光,是火光,像一窑没烧尽的余烬,在深处明明灭灭。

"沈砚之,"萧烬说,"在龙窑底建了一口瓷井。井壁是匣钵片,耐火,透气,能保持恒温。井底——"

他顿了顿:

"井底是一口小窑,比寻常的龙窑小十倍,只能烧一件瓷。那件瓷,就是第二层图。"

沈青釉的手在抖。她想起父亲临终前,攥着她的手,反复念叨"龙窑""别去""萧夫人"。那时候她以为"龙窑"是让她别去龙窑,现在才明白——

"别去",是让她别去龙窑底。去了,就会找到第二层图,找到了,就会被卷入更深的漩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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