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一日。
卯时,沈青釉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。不是周顺——周顺的敲门声是三长两短,像窑变的节奏。这阵敲门声是乱的,像火膛里突然炸开的柞木,噼啪乱响,没有章法。
"姑娘!姑娘!"是小六子的声音,民窑的徒弟,去御窑厂学画青花此刻却在很急地敲门,"京城来的信!八百里加急!"
沈青釉披衣起身,推开木窗。天还没亮透,龙窑的余烬在远处泛着暗红,像一只半闭的眼。她数着那暗红的点,一,二,三,数到第七个,停住了。
不是第八窑的余烬,是第九窑的火种,昨夜刚搬进去,还没点。
"谁送来的?"
"阿立,"小六子说,"不是阿立本人,是阿立派的人。骑的是驿马,不是寻常的马,马跑死了两匹,第三匹到镇口时,口吐白沫,站不住了。"
沈青釉的手攥紧了窗棂。木柱是潮的,水汽渗进掌心,凉得像一块没烧熟的胎。
"信呢?"
"在督陶官手里。督陶官一早就去了御窑厂,说让您……让您醒了就去。"
御窑厂的镇窑比霁月堂的龙窑大,窑身斜倚山势,像一条伏地的青龙,脊背上的砖石被二十年的烟火熏得发黑。萧烬站在镇窑前的广场上,一身玄色官服,被晨雾洗得发灰,像一层没烧好的釉。
他手里捏着一只信封,素白的,没有纹饰,边缘绣着极细的云纹——和阿立带来的皇上手谕一样,可这只信封的边角卷了,像被水泡过,又像被手心的汗浸过。
"沈青釉,"他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瓷坯,"皇上病了。"
沈青釉的脚步顿住。她站在广场边缘,素白长衫被晨雾洗得发灰,和萧烬一样,像两窑烧坏的瓷,灰扑扑地并在一起。
"什么病?"
"中毒,"萧烬说,"和皇后私窑一样的毒。金丝楠木的灰,混在膳食里,三个月,视物模糊,呕血,眩晕。阿立发现的时候,皇上已经看不见奏折上的字了。"
他顿了顿:
"阿立说,皇上最后一道看得见的旨意,是写给你的。不是手谕,是私信。字迹歪了,像初学写字的孩童,可用力极深,墨透纸背。"
他把信封递给她。
沈青釉接过,拆开。里面是一张素绢,上面只有一行字,字迹确实歪了,像窑变时塌下去的釉面,可每一道笔画都用力极深:
"檀木盒在寝殿东暖阁,紫檀架第三层。盒里是母妃遗物,亦是图。皇后已知。朕看不见了,你来取,或烧,或毁,或——"
最后一个字没写完,像笔突然脱了手,像火突然灭了。
沈青釉的手在抖。素绢在她掌心皱成一团,像一团烧尽的灰,像一团没烧熟的胎。
"萧烬,"她说,声音平得像一潭静水,"皇上让我们去取檀木盒。盒里是母妃遗物,也是图。皇后已经知道了。皇上看不见了,阿立守着他,可阿立只有十六岁,守不住。"
萧烬没应声。他从怀里取出母妃的碎瓷,对着晨雾里最后一丝暗红,举起——
釉层下面,"盼头"两个字透出来,极小,极细。
"我母妃的遗物,"他说,"我以为是帕子,是碎瓷,是粗陶碗。没想到,还有第三份。沈砚之画了三层图,一层给我母妃,一层给龙窑底,一层——"
他顿了顿:
"给皇上。不是给皇上本人,是给皇上这个位置。沈砚之知道,前朝的图不能毁,也不能留在一人手里。他给皇上,是因为皇上最能守,也最不能动。动了,就是天下大乱。不动,就是万世太平。"
沈青釉看着他的眼睛。黑得不见底,却有了光——不是火膛里余烬的光,是冷的,像深潭里结了冰。
"萧烬,"她说,"我们去京城。不是取图,是守图。不是守皇上的图,是守天下的图。图在皇上手里,皇后拿不到。可皇上病了,看不见了,皇后随时能拿到。我们——"
她攥紧碎瓷,瓷片的边缘温润如玉,像一线活过来的光:
"我们去烧。把第三层图,也烧进瓷里。烧成了,三层图就全化了。化了,血胎矿就永远只是矿,不是钥匙,不是宝藏,不是复国的把柄。"
萧烬看着沈青釉。
"去京城,"他说,"三日路程。第九窑明日点火,我们走了,谁守?"
"孙姑姑守火膛,"沈青釉说,"她三十年没烧活瓷了,可她的手稳了。还有金老头、阿秀。林元——"
她顿了顿:
"林元守景德镇。赵破虏卖盼头,阿立守皇上。我们两个人去京城,取图,烧图,然后再回来。三日去,三日烧,三日回。九日之后,第九窑开窑,我们——"
她笑了笑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