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下。
沈青釉站在霁月堂的龙窑前,看着那片窑火。不是第八窑的余烬,是第九窑的火种——匠役们在清理火膛,搬柞木,堆松木,候桃木,为明日点火做准备。
萧烬站在她身侧,和她并肩。两人的手垂在身侧,隔着半寸,能感受到对方的温度,却又微妙地保持着那若有若无的距离。
"萧烬,"她说,"是下一窑的开始。"
萧烬嘴角微微上扬,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。那笑声极轻极浅,恍若上等白瓷在窑火中悄然裂开第一道细纹时发出的脆响。这声轻笑竟让龙窑前原本凛冽的寒风都柔和了几分,仿佛被这笑声感染了温度。
"像什么?"
"火里涅槃,"沈青釉说,"涅槃是重生,重生是活。活的人,不烧死规矩,烧活盼头。我们要面对的,不是皇后,不是赵破虏,不是孙姑姑——"
她看向镇外的山坳,看向那片还没凉透的黑暗:
"是顾延之,是玄色斗篷里的人,是所有想要血胎矿、想要复国、想要天下的人。他们要的,不是瓷,是火。火能烧瓷,也能烧人。烧人,就是死规矩。烧瓷,就是活。"
萧烬没应声。他从怀里取出一块碎瓷,对着暮色里的最后一丝天光,举起——
釉层下面,"盼头"两个字透出来,极小,极细,像用针尖刻进去的,像一线天青从乌云里漏出来。
"我母妃让我活,不是让我怕。"他说,"怕火,怕矿,怕死,就不是活了。活是丑着,裂着,却还在烧。我不怕顾延之,不怕别人,不怕血胎矿。我怕的是——"
他转头看沈青釉:
"怕你被烧进去。怕你被当成矿,被当成图,被当成复国的钥匙。你不是钥匙,你是——"
"我是活的人,"沈青釉接话,声音平得像一潭静水,"活的人,烧活的瓷,守活的规矩。萧烬,你母妃的盼头,我爹的盼头,老铁匠的盼头,苏晚晴她爹的盼头——"
她顿了顿:
"都烧进天青里了。碗心天青,是盼。碗沿月白,是头。中间过渡,是活。釉里红点睛,是血。血是活的,盼头是活的,人是活的。人活了,天就青了。"
她伸出手,握住箫烬的手。
"萧烬,"她说,"明日卯时,第九窑点火。你守火,我守釉,林元守过渡,孙姑姑守火膛,金老头、阿秀做画工。赵破虏卖盼头,苏晚晴也会回来,阿立回京报信。三百七十二口人,三千六百七十二只手——"
她看向那片窑火,看向那座山,看着那条龙窑:
"烧的是同一种瓷。我们瓷。不是我瓷,不是你瓷,是我们瓷。火不灭,天就青。天不青——"
她攥紧他的手:"我们就一起,烧到天青。"
萧烬的目光落在沈青釉身上。那双眼睛下方浮着两片青黑,是连续八窑不眠不休熬出来的痕迹。干裂的唇纹间渗着血丝,想必是守着窑火时连口水都顾不上喝。
可她站着,脊背笔直,像一柄没烧弯的窑签。
"沈青釉,"他说,"一年前,我在霁月堂的龙窑前,给了你一块帕子。我们相识也有一年了。"
他顿了顿:
"我母妃让我来找的,不是天青釉的配方,不是血胎瓷的秘密,是活的人。活的人,烧活的瓷,守活的规矩。你就是那个活的人。一年前是,现在是,以后——"
他看向那片窑火:"以后也是。"
沈青釉没应声。她看着那片窑火,看着那座山,看着那条龙窑。然后微微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