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青元年。
景德镇醒了。不是被鸡叫醒的,是被窑火叫醒的。御窑厂的镇窑、民窑的龙窑、瓷盟的新窑,三百七十二口窑,一口接一口地燃起来,像三百七十二颗心脏,从晨雾里苏醒,噗通,噗通,噗通。
沈青釉站在霁月堂的窗前,看着那片窑火。她的眼下还有青黑,是八窑熬出来的,像没烧尽的灰。可她站得笔直,脊背像一柄没烧弯的窑签。
"姑娘,"周顺在门外唤,声音比往日亮,像釉层上突然透出的光,"阿立要走了。"
她转身,走向门外。
阿立站在霁月堂的台阶下,一身灰布衣裳,洗得发白,像一片没施釉的胎。他手里捧着那只缺了釉的碗——萧烬在京城送给他的,碗心的月牙形伤疤,被他焐了三个月,温润得像一块活过来的玉。
"沈姑娘,"他说,声音轻,却稳了,不像三个月前那个怕惊动什么的少年,"皇上让我今日回京。窑记、人记、盼头记,我都带上了。皇上要看,看火怎么活,人怎么活,瓷怎么活。"
沈青釉看着他。这少年十六岁,和新帝同龄,三个月前不懂瓷,现在能分辨柞木和松木的气味,能看懂窑壁上温度的变化,能写出"眼中有光,与火同色"这样的句子。
"阿立,"她说,"你懂瓷了吗?"
"懂了,"他说,"也不懂。懂的是火,不懂的是釉。火是活的,看得见,摸得着。釉是深的,藏在胎骨里,要等开窑才知道是活是死。"
他顿了顿:
"可皇上懂釉。皇上说,釉是人的心,心活了,釉就活了。心死了,釉就死了。皇上让我来看火,其实是来看心。看了三百七十二颗心,皇上就知道,天青元年,不是年号,是——"
他看向远处的龙窑,看向那线从窑口冒出的青烟:
"是盼头。"
沈青釉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,白瓷,薄如蛋壳,瓶身画着一朵并蒂莲,缺了一瓣,补了一粒莲子——阿秀的手笔。
"带给皇上,"她说,"第八窑的天青,不是贡品,是礼物。皇上说要来景德镇,来看我们烧的瓷。这瓶,是引路的。皇上闻着瓶里的松脂气,就能找到景德镇。找到景德镇,就能找到——"
她顿了顿:
"找到活。"
阿立接过瓷瓶,捧在手里,像捧一块焐了二十年的心口肉。他转身,走向台阶下的马,马是灰的,和衣裳一样素净。
"沈姑娘,"他在马前停住,没回头,"顾延之走了。昨夜,我看见他出镇,山坳里有人接应,骑黑马,穿玄色斗篷。我没追,皇上让我看,不让追。"
沈青釉的手攥紧了窗棂。木柱是潮的,水汽渗进掌心,凉得像一块没烧熟的胎。
"皇上知道?"
"知道,"阿立说,"皇上说,顾延之是饵,钓的是更大的鱼。鱼没上钩,饵不能动。动了,鱼就散了。散了,就再也聚不拢。"
他翻身上马,灰布衣裳在风中扬起,像一面没烧好的旗。
"沈姑娘,"他说,"皇上还让我带一句话——"
"什么?"
"天青元年,火不灭,天就青。可火灭了怎么办?皇上说,他不怕火灭,怕的是——"
阿立的声音低下去,像火膛里渐弱的余烬:
"怕的是,火灭了,没人再点。"
马扬蹄,踏碎一地晨露,扬长而去。
沈青釉站在台阶上,看着那道灰色背影消失在窑火深处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掌心,那道釉面毛刺划的伤口,已经结痂,暗褐色的,像父亲临终前床单上的血。
"火灭了,"她在心里说,"我就点。点不着,我就去京城,请皇上来。"
巳时,苏晚晴来了。
她不是一个人来的,身后跟着三十余人,云破窑的瓷工,手里拿的不是窑签,是行李。粗布包袱,里面裹着铜红料、石英粉、高岭土,像一群要远行的候鸟。
"沈盟主,"苏晚晴在台阶前十步停住,腰间红绳飘得像一簇火,"我来辞行。"
"去哪?"
"鄱阳湖,"苏晚晴说,"我爹数了二十年的水滴,今日,我去把他接回来。接回来了,云破窑就有八代。接不回来——"
她顿了顿:"我就陪他一起数。数到瓷活了,天就青了。"
沈青釉走下台阶,和她并肩,隔着一臂的距离。一臂,刚好能说话,刚好不会碰碎对方的釉面。
"苏堂主,"她说,"你走了,云破窑谁守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