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窑第七日。
卯时三刻,天还没亮透。沈青釉站在龙窑前,素白长衫被晨雾洗得发灰,像一层没烧好的釉。她手里没拿松明,拿的是一根窑签,铁的,一头烧得发黑,一头磨得发亮。
"封窑七日,"周顺在她身侧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瓷坯,"今日开窑。"
"今日开窑,"沈青釉重复了一遍,声音轻得像瓷胎开裂时的细响。
她看向身后。广场上站满了人,比点火那日还多。不只是三百七十二口窑的代表,还有镇上的瓷商、码头的船夫、昌江对岸的农户,甚至有几个穿僧袍的——是浮梁寺庙里的和尚,听说第八窑烧的是"盼头瓷",专程来等。
萧烬站在她身侧,和她并肩。他穿的是玄色官服,不是斗篷,官服被七日的烟火熏得发暗,像一窑烧坏的青花。他的手指搭在窑签上,指节发白,像没烧熟的胎。
"沈青釉,"他说,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,"你怕吗?"
"怕什么?"
"怕第八窑也废了,"他说,"怕前七窑的心血都白费了,怕盼头烧不成,怕三百七十二双眼睛——"
他顿了顿:
"怕他们失望。"
沈青釉没应声。她看向龙窑,看向那线从砖石缝隙里漏出来的暗红——不是火,是余烬,烧尽了,却还没凉透。
"我不怕他们失望,"她说,"我怕他们绝望。失望是活的,绝望是死的。活的人,能等下一窑。死的人,等不了。"
她转头看他:
"萧烬,你怕吗?"
"怕,"他说,"怕的不是窑废了,是你伤了。你守了七日釉,眼下的青黑比窑灰还重。你瘦了,比第七窑点火时还瘦。你手指的布条,七日没换,脓血渗了三层。"
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腕。掌心贴着腕脉,能感受到那一跳一跳的脉动,像火膛里余烬的噼啪声,像瓷胎开裂时的细响。
"沈青釉,"他说,"第八窑若成了,你活。第八窑若废了——"
"我也活,"她接话,声音平得像一潭静水,"活的人,不为一窑活。活的人,为下一窑活。火不灭,天就青。天不青——"
她笑了笑:
"我就再烧一窑。烧到青为止。"
开窑的时辰定在辰时。
不是吉时,是火候。辰时,余烬最弱,窑温最低,釉层凝固,胎骨定形。这时候开窑,瓷是活的,人是清醒的。
孙姑姑站在最前面。她穿的不是绛紫宫装,是粗布短褐,和瓷工一样。她的手还在抖,可抖得有规律了,像窑变时的脉搏。她手里握着一根窑签,不是撬窑门的,是掀匣盖的。
"督陶官,"她说,声音哑,却稳了,"老奴……老奴掀第一匣?"
"您掀,"萧烬说。
周顺带着匠役,一层层撬开封窑的砖石。砖石是烫的,像刚从火膛里取出来。泥浆干了,硬得像釉层,一撬就碎,碎成粉末,像一场小型的窑变。
第一层砖石撬开,热气扑面而来。不是硫磺气,不是松脂味,是一种更清冽、更通透的气息,像雨后的山,像雪后的梅,像——
像活过来的呼吸。
孙姑姑不退,反而上前一步。她的脸被热气燎得生疼,却睁着眼,要看第一匣。
匣钵搬出来了。第一层,白瓷。德化的白,却比德化的白更青,像天青釉洗过一遍,淡了,却活了。
孙姑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她掀开匣盖,热气仿佛都凝固住。
匣中躺着一只碗。
碗身厚实,碗口微敞,釉面清透,从碗心到碗沿,从天青到月白,从浓到淡,从深到浅。碗心,刻着一行小字,极小,极细:
"火不灭,天就青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