碗沿,刻着另一行小字:
"釉活了,人就活。"
碗底,刻着三个字:
"盼头瓷"。
不是"我们瓷",是"盼头瓷"。
孙姑姑的手顿住了。她看着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,久到晨风吹过龙窑的窑口,带起一缕青烟,在她眼前袅袅升起。
"督陶官,"她说,声音轻得像瓷胎开裂时的细响,"老奴……老奴三十年前烧的第一窑活瓷,碗底刻的是并蒂莲。今日,老奴亲手开的第一匣,碗底刻的是盼头瓷。老奴活了……"
她的眼眶红了,泪没掉下来。瓷工不哭,火膛边的水汽太重,泪掉进去,会炸。
"老奴活了,"她又说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更稳,像一柄烧直的窑签,"督陶官,老奴想再烧一窑。不是为皇后,不是为规矩,是为……"
她顿了顿:
"为盼头。"
第二层匣钵搬出来。青花。不是缠枝莲,是山水,是人物,是花鸟。阿秀画的并蒂莲,缺了一瓣,补了一粒莲子,歪了,却活了。
第三层。斗彩。金老头徒弟画的缠枝莲,像萝卜,可萝卜是活的,根扎在土里,叶向着天。
第四层。单色釉。月白、影青、霁红,各有各的色,各有各的活。
第五层,最深处,温度最高的那一匣。
沈青釉亲手掀开匣盖。
热气仿佛都凝固住。
匣中躺着一只碗。不是贡品的碗,不是御制的碗,是一只寻常的、粗陶的碗。碗身厚实,碗口微敞,釉面从碗心到碗沿,从天青到月白,从浓到淡,从深到浅。过渡层上,覆着一层极薄、极透的红,像血膜,像雾,像一线从裂缝里漏出来的光。
碗心,刻着一行小字:
"盼头是活。"
碗沿,刻着另一行小字:
"活是盼头。"
碗底,刻着两个字:
"天青。"
不是"我们瓷",不是"盼头瓷",是"天青"。
沈青釉接过碗。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,像握着一块活过来的玉,一片凝固的云,一场永不消散的梦。
"萧烬,"她说,声音轻得像瓷胎开裂时的细响,"天青了。"
台下,三百七十二口窑的匠役,三千六百七十二只手,整座景德镇,齐声应和:
"天就青了!"
声浪滚过霁月堂的龙窑,滚过御窑厂的镇窑,滚过新窑的火膛口,滚过码头的渔船,滚过昌江的江面,滚向远处的海面,滚向更远的天边。
赵破虏是在声浪最盛的时候出现的。
不是从正路上来,是从龙窑后的废坯堆绕过来的。一身灰布囚衣,头发散乱,脸上带着淤青——三日前的押解,他挨了打,火鹤军的人没留情。
他的手里,握着一把刀。不是腰刀,是瓷刀,从碎瓷片磨出来的,边缘薄如蛋壳,却比钢刀还利。
"督陶官!"他的声音嘶哑,像砂纸磨过最后一片瓷坯,"您以为,焚了船,押了人,就完了?"
萧烬转身。他的动作很轻,像护一窑即将烧裂的瓷,不重,却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