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八,卯时三刻。
第八窑点火。
沈青釉站在龙窑前,素白长衫被晨雾洗得发灰,像一层没烧好的釉。她手里握着一根松明,火焰橙红,在她掌心微微跳动,像一颗活过来的心。
"点火。"
两个字,她说得极轻,却让围在窑口的三百七十二人齐齐一震。
不是夸张。三百七十二人,御窑厂的、民窑的、新窑的、散户的,站满了霁月堂的广场,站满了龙窑的青石板坡,站满了后山的窑径。他们手里各自捧着柴——柞木、松木、桃木,三种柴,三种火,三种规矩。
萧烬站在她身侧,和她并肩。他的手里也握着一根松明,火焰橙红,却比她的更稳,像一柄插进青石板里的窑签。
"沈青釉,"他说,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,"第八窑,你守釉,我守火。火不灭——"
"天就青,"她接话,声音轻得像瓷胎开裂时的细响。
两人同时将松明投入火膛。
柞木先燃,噼啪作响,像战鼓。松木继起,松脂滋滋,像琴瑟。桃木最后,火气绵柔,像叹息。三种火,在窑腹里交缠,分不清彼此。
孙姑姑站在火膛口,手里握着一根窑签。她的手还在抖,像风中的枯叶,可她的眼睛亮得像釉层上的火刺,像三十年前那个烧活瓷的老火头。
"督陶官,"她说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瓷坯,"老奴……老奴该做什么?"
"看火,"萧烬说,"看柞木怎么燃,松木怎么顶,桃木怎么候。看了,记在心里。记不住了,就记在手上。手抖了,就记在抖里。抖,也是活。"
孙姑姑点头,眼眶红了,泪没掉下来。瓷工不哭,火膛边的水汽太重,泪掉进去,会炸。
辰时,火势渐稳。
沈青釉在窑簿上记录。不是记温度,是记气味——硫磺气里混着松脂,松脂里混着桃木的甜,甜里又渗出一丝铜红料的腥,像血,像糖,像熟透的果子烂在火里。
"沈盟主,"阿立捧着窑记,站在她身侧,炭笔夹在指间,"第三日的火,该记什么?"
"记人,"沈青釉说,"记谁的手抖了,谁的眼红了,谁笑了,谁哭了。人是火里生的,记人,就是记火。"
阿立低头写。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响,像火膛里余烬的噼啪。
"沈姑娘,"他忽然说,"老铁匠来了。"
沈青釉的手顿在窑簿上。
老铁匠。那个把粗陶碗交给萧烬的老人。
"他在哪?"
"在广场边缘,"阿立说,"坐在废坯堆上,没靠近。他说,要等火到第三日,才过来。"
沈青釉看向广场边缘。晨雾里,一个佝偻的身影坐在废坯堆上,像一只烧弯了的匣钵,手里拄着一根窑签改成的拐杖,怀里抱着一只檀木盒。
"他怀里是什么?"
"不知道,"阿立说,"可他一直在摩挲那只盒子,像摩挲一块焐了二十年的心口肉。"
巳时,苏晚晴来了。
她不是从正路上来的,是从新窑的方向绕过来的,一身靛青短褐,腰间红绳飘得像一簇火。她手里捧着一只陶罐,罐里是暗红色的粉末——铜红料第七份,也是最后一份。
"沈盟主,"她在火膛口前十步停住,"釉里红,该入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