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釉站起身,接过陶罐。罐身是温的,被苏晚晴的手焐着,像一块活过来的玉。
"怎么入?"
"撒在过渡层上,"苏晚晴说,"薄薄一层,像血膜,像雾,像我爹当年偷给我娘的那第一把料。"
她的声音低下去,像火膛里渐弱的余烬:
"沈盟主,我爹……我爹还活着吗?"
沈青釉看着她。苏晚晴的眼下有青黑,是七窑熬出来的。她的嘴唇干裂,是守火时忘了喝水。她的手指缠着布条——第七窑开窑时被烫的,水泡破了,脓血渗在布里。
"活着,"沈青釉说,"顾延之说的。关在鄱阳湖底的水牢里,数了二十年的水滴。数到瓷业大会,数到我们烧出第八窑我们瓷,他就活了。"
苏晚晴的眼眶红了,泪没掉下来。瓷工不哭,火膛边的水汽太重,泪掉进去,会炸。
"那我爹……我爹能看见吗?"
"能,"沈青釉说,"第八窑的烟,会飘到鄱阳湖。你爹数了二十年的水滴,今日,让他数数窑烟。一滴烟,一滴盼头。三百七十二口窑的烟,就是三百七十二滴盼头。盼头多了,天就青了。"
苏晚晴点头,将陶罐倾斜,暗红色的粉末洒出来,落在过渡层的釉面上,像一层薄薄的霞,像一线从裂缝里漏出来的光。
她撒得很慢,很匀,像在播撒种子。每一粒粉末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,不挤,不疏,像星,像火,像活过来的釉。
"够了,"沈青釉说。
苏晚晴停手。陶罐里还剩下一小半,她没倒完——那是云破窑的种,不能一次烧尽。
"沈盟主,"她说,"我守在新窑的火膛口,守着过渡层。火不灭,我就不走。火灭了——"
她顿了顿:
"我就去鄱阳湖,把我爹数回来。"
午时,火势最烈。
萧烬站在主窑的火膛口,手掌贴在窑壁上。窑壁是烫的,像发烧的人,像母妃临终前的掌心。他闭上眼睛,感受着温度的变化——升,升,升到顶点,然后稳,像一柄烧直的窑签,插进青石板里,不动,不摇。
"督陶官,"孙姑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哑,却稳了,"老奴看见了。柞木烧尽,松木顶上,桃木候着。三种火,像三代人,急的中年的老的,烧进一窑里,分不清彼此。"
萧烬睁开眼,转头看她。孙姑姑的手还在抖,可抖得有规律了,像窑变时的脉搏,像瓷胎开裂时的节奏。
"您活了,"他说。
"活了,"孙姑姑笑,皱纹挤在一起,像釉面上开片的纹路,"三十年没活过,今日活了。督陶官,老奴有个请求——"
"您说。"
"第八窑开窑的时候,"孙姑姑说,"让老奴掀第一匣。老奴三十年前烧的第一窑活瓷,老奴亲手开的。今日,老奴想亲手开最后一窑。"
萧烬看着她。这老嬷嬷六十多岁,背驼得像一只烧弯了的匣钵,眼睛却亮得像釉层上的火刺。
"好,"他说,"第一匣,您开。"
未时,广场边缘传来一阵骚动。
不是乱,是静,像火膛里突然没了噼啪声,像窑变前的那一瞬宁静。沈青釉转头看去,只见老铁匠从废坯堆上站起来,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,朝龙窑走来。
他的动作极慢,像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命上。怀里那只檀木盒,被他捧得像一块焐了二十年的心口肉。
"督陶官,"他在火膛口前十步停住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最后一片瓷坯,"老奴来交东西。交完了,老奴就该走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