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沈青釉,"他说,"血胎矿在霁月堂地下,皇后知道吗?"
"不知道,"沈青釉说,"她若知道,霁月堂早被铲平了。她手里的图,是萧夫人绣的,位置在御窑厂后山。萧夫人故意绣错了,为了保护矿,为了保护——"
她顿了顿:"保护你。保护前朝太子遗孤,不被找到,不被利用,不被烧进复国的火里。"
萧烬的手攥紧了图。素绢在他掌心皱成一团,像一团烧尽的灰,像一团没烧熟的胎。
"所以,"他说,"三份图,三个位置,只有一份是真的。皇后手里的是假的,萧夫人绣的是假的,真的——"
"在我父亲手里,"沈青釉说,"在霁月堂地下,在我脚下,在我守了二十年的地方。"
她看向龙窑,看向废坯堆,看向那片烧尽了却还活着的土:
"萧烬,我不烧图了。我烧矿。把血胎矿的矿料挖出来,碾碎,混进我们瓷的釉里,烧进第八窑。烧成了,矿就没了。烧不成——"
她看向他,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像釉层上的火刺:
"我就和矿一起,化在火里。你活着,守下一窑。"
萧烬看着她。她的眼下有青黑,是七窑熬出来的。她的嘴唇干裂,是守火时忘了喝水。她的手指缠着布条,水泡破了,脓血渗在布里。
可她站着,脊背笔直,像一柄没烧弯的窑签。
"沈青釉,"他说,"你父亲让你活,不是让你替矿死。活是丑着,裂着,却还在烧。两个人一起烧,才是活。一个人替另一个人烧,是死规矩。"
他的话,和她刚才说的一样。像回声,像窑变,像两团火在窑腹里碰撞,溅起的火星落在同一处。
"一起挖,"他说,"一起烧,一起活。火不灭——"
他攥紧她的手,掌心贴着掌心,温度隔着皮肤传过来,像两团火在窑腹里碰撞:
"我们就一起,烧到天青。"
暮色彻底沉了。
景德镇的窑火一盏一盏亮起来,御窑厂的,民窑的,瓷盟的,新窑的,像三百八十三颗星,在夜色里闪烁。可今夜,霁月堂的龙窑底,多了一盏灯——不是窑火,是火把,萧烬和沈青釉举着的火把,照亮了废坯堆下的矿脉。
矿料是灰白色的,带着细小的云母片,在火光下一闪一闪,像碎了的星。沈青釉捏了一撮在指尖搓,土是粗粝的,像老铁匠的手,像父亲临终前的掌心。
"这就是血胎矿,"她说,"父亲守了二十年的秘密。不是宝藏,是土。是景德镇最深的土,最活的土,最能烧出天青瓷的土。"
"也是最毒的土,"萧烬说,"皇后要它,不是为了烧瓷,是为了炼兵。血胎矿里含铁,炼出来的兵器,比寻常的更硬,更韧。前朝覆灭的时候,最后的禁军用的就是血胎矿炼的刀。皇后想复国,不是复前朝,是复她自己的朝。她要血胎矿,要炼兵,要——"
他顿了顿:
"要天下。"
沈青釉把矿料撒回矿脉上,像撒一层薄薄的灰,像撒一层烧尽的梦。
"萧烬,"她说,"我不让天下烧在这矿里。我让人烧在这矿里。把矿料挖出来,碾碎,混进我们瓷的釉里,烧进第八窑。烧成了,矿就没了。皇后没了矿,就是没爪的鹰。谢家没了矿,就是没牙的虎。顾延之没了矿——"
她笑了笑:
"他就只能去烧粗陶碗了。"
萧烬也笑了。笑声很轻,像瓷胎开裂时的细响,却让龙窑底的风都微微一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