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七,瓷业大会。
细雨笼罩着景德镇,不是那种来去匆匆的骤雨,而是绵长阴郁的雨丝,仿佛有人将一窑失败的釉彩倾泻在天空,那浑浊的色调在空气中久久不散。
镇上的老匠人们都摇头叹息,这样的天气最不适合开窑——潮湿的气息渗入每一寸空间,连最老练的师傅也难以把握柴火的温度,整窑的心血随时可能付诸东流。雨水顺着青瓦屋檐滴落,在石板路上敲出沉闷的声响,就像在提醒着人们:今日的窑火注定要辜负期待。
可瓷业大会还是开了。
不是不知忌讳,是等不得了。赵破虏的船焚在江心,谢家的兵退了三十里,孙姑姑昨日入镇,住进了御窑厂的别院。皇后娘娘的懿旨,就揣在她袖中,等着今日当众宣读。
"姑娘,"周顺在廊下唤,声音压得极低,"三十六堂的人到齐了。御窑厂的作头们也在。林大人把赵破虏押在台后,火鹤军守着。苏堂主……"
他顿了顿:
"苏堂主在龙窑前,没过来。她说,要等大会开了,才决定站哪边。"
沈青釉站在铜镜前,最后一次整理衣衫。她穿的是素白长衫,不是孝服,却比孝服更素净。发间只簪一支青玉簪——母亲出嫁时的陪嫁,也是她此刻唯一的首饰。
"阿立呢?"
"在记台,"周顺说,"皇上的手谕,他贴身揣着。说今日若皇后懿旨与皇上手谕相冲,他当众宣读。"
沈青釉转身,走向门外。
雨幕中的霁月堂,龙窑的轮廓像一条伏地的青龙,脊背上泛着暗青——不是火,是湿气,是三日未散的潮。
"萧烬呢?"
"在会场,"周顺说,"督陶官一早就到了,坐在御窑厂的位置上,没说话。有人递茶,他不喝。有人搭话,他也不应。像……"
周顺斟酌着词句:"像一柄插进青石板里的窑签,等着火来。"
会场设在霁月堂前的广场上。
广场是青石铺的,被二十年的窑灰浸成了灰褐色,像一块巨大的、没烧好的胎。此刻,广场上摆了三百七十二张矮凳,一张凳代表一口窑,一口窑代表一个堂口、一个作头、一个把式。
矮凳分三排。第一排是御窑厂的,玄色坐垫,绣着官窑的徽记。
第二排是民窑三十六堂的,各色坐垫,靛青、赭石、月白,像一盘打翻的釉料。
第三排是新窑和散户的,没有坐垫,只有光秃秃的木板,像没施釉的胎。
萧烬坐在第一排正中。他穿的是玄色官服,没披斗篷,官服被雨水洗得发暗,像一窑烧坏的青花。他的手指搭在膝上,指节发白,像没烧熟的胎。
他面前摆着一只茶杯,茶是凉的,没动过。
"督陶官,"御窑厂的作头老李凑过来,声音压得极低,"孙姑姑到了,在台后。她手里攥着懿旨,说是皇后娘娘亲笔。咱们怎么办?"
萧烬没应声。他看向第二排,看向那个空着的位置——云破窑的矮凳,靛青坐垫,上面放着一只釉里红的瓷瓶,瓶身画着一朵破云,云里漏下一道光。
苏晚晴还没来。
"等,"他说。
"等什么?"
"等火,"萧烬说,"火不来,窑不开。火来了——"
他顿了顿:
"就看是活火,还是死火。"
巳时三刻,鼓响三声。
沈青釉从雨幕中走来,没有伞,没有斗篷,素白长衫被雨水洗得贴在身上,像一层薄薄的釉。她走到广场正中的高台前,转身,面向三百七十二张矮凳。
"今日瓷业大会,"她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切开了雨声,"只议一事——我们瓷,烧还是不烧。"
台下寂然。三百七十二双眼睛看着她,像三百七十二盏窑火,暗的,亮的,冷的,烫的。
"烧,"御窑厂的老李第一个站起来,"督陶官说烧,御窑厂就烧。"
"不烧,"角落里一个声音响起,沙哑,像砂纸磨过瓷坯,"民窑烧了六百年,御窑厂才烧两百年。凭什么并立?并立了,民窑还是民窑,御窑厂还是御窑厂,只不过换了个名字吃人。"
说话的是个老者,七十多岁,背驼得像一只烧弯了的匣钵,是"泥金堂"的堂主,姓金,人称金老头。
"金堂主,"沈青釉说,"您说换了个名字吃人。吃什么人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