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藏图(第1页)

"想要您,"顾延之说。

"在瓷业大会上,当着三十六堂、御窑厂、新窑,三千六百七十二只手的面,说出真相。说出萧烬是前朝太子遗孤,说出血胎矿藏着复国的宝藏,说出我们瓷是萧夫人用命换来的——不是官民并立,是前朝余孽的幌子。"

他的声音低下去,像雨落在瓦檐上的闷响:

"说出真相,苏明远活。不说,他死。三日后,瓷业大会,您选。"

沈青釉回到霁月堂的时候,雨停了。

风从昌江的方向来,带着江水的腥气,带着龙窑的硫磺气,像一头困兽终于挣破了牢笼。

萧烬站在龙窑前,背对着她,手里握着一根窑签,在废坯堆上划着什么。划一下,停一下,像在记窑记,又像在画什么图。

"萧烬,"她走过去,和他并肩,隔着半寸。

他转过头。他的眼下有青黑,是七窑熬出来的。他的嘴唇干裂,是守火时忘了喝水。他的手指缠着布条——是第七窑开窑时被烫伤的。

"顾延之说了什么?"他问。

沈青釉一愣:"你怎么知道我去见了他?"

"你身上有他的味道,"萧烬说,"沉水香混着墨腥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我母妃身上也有的——金丝楠木的气。他在皇后私窑待过,身上染了那味道,洗不掉。"

沈青釉没应声。她从袖中取出那只粗陶碗,又取出顾延之给的卷轴,一并放在废坯堆上。

"他说,苏晚晴的爹没死,被谢家关在鄱阳湖底的水牢里,关了二十年。他说,三日后瓷业大会,要我当众说出你的身份,说出血胎矿的秘密,说出我们瓷是幌子。说了,苏明远活。不说,他死。"

萧烬的手攥紧了窑签。窑签是铁的,烧红的,在他掌心烙出一道白痕,像一道旧伤口。

"你答应了?"

"没有,"沈青釉说,"我说,我要想想。"

"想什么?"

"想,"她看向他,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像釉层上的火刺,"活的人,该怎么选。选苏明远的活,还是选我们的活。选一个人的活,还是选三千六百七十二只手的活。"

萧烬没应声。他拿起那只粗陶碗,指腹摩挲着碗底的"霁月堂,龙窑底"。字迹很浅,却用力极深,像父亲用指甲抠出来的。

"沈青釉,"他说,"你父亲把图藏在这碗里,碗藏在龙窑底。龙窑底是废坯堆,是窑灰,是烧尽的土。他为什么藏在这?"

"因为最危险的地方,就是最安全的地方,"沈青釉说,"皇后的人搜过霁月堂,搜过沈家,搜过景德镇每一寸土,没搜过龙窑底。他们以为,烧尽的土,藏不住东西。"

"可你父亲藏住了,"萧烬说,"藏了二十年。为什么?"

沈青釉看着他。他的眼睛黑得不见底,却有了光——不是从前那种吸尽一切的光,是火膛里余烬的光,暗,却烫。

"因为,"她说,"龙窑底不是烧尽的土,是活的。每一窑的废坯,每一窑的窑灰,每一窑烧尽的土,都叠在一起,像一层层的釉,像一代代的人。图藏在里面,不是藏在土里,是藏在火里。火不灭,图就活。火灭了——"

她顿了顿:

"图就死了,可人也死了。父亲藏图的时候,想的是活,不是死。他想让我活着找到图,活着烧掉图,活着——"

她的声音哽了:

"活着,像粗陶碗一样,丑着,裂着,却活着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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