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烬把碗贴在心口,像贴一块焐了二十年的暖。然后他站起身,走向龙窑,走向废坯堆的最深处。
"萧烬,"沈青釉喊,"你做什么?"
"取图,"他说,"不是寻,是取。寻是找死的,取是找活的。取了,烧进第八窑,烧成了,图就没了。烧不成——"
他顿住脚步,没回头:
"我就和图一起,化在火里。你活着,烧下一窑。"
沈青釉站起身,追上去。她的草鞋踩在废坯堆上,碎瓷片硌着脚底,像走在一片烧裂的釉面上,疼,却稳。
"萧烬,"她说,"你母妃让你活,不是让你替我死。活是两个人一起烧,不是一个人化在火里,另一个人守着灰。"
她抓住他的手腕。他的皮肤很烫,像刚从火膛里取出来,像发烧的人。
"一起取,"她说,"一起烧,一起活。火不灭——"
她攥紧他的手,掌心贴着掌心,温度隔着皮肤传过来,像两团火在窑腹里碰撞:
"我们就一起,烧到天青。"
龙窑底的废坯堆,比想象的深。
不是一层,是几十层,几十年的窑灰、碎瓷、烧尽的土,叠在一起,像一本厚重的窑记,每一层都记着一窑的火候、一窑的成败、一窑的人心。
萧烬用窑签往下挖,一层,两层,三层。碎瓷片在窑签下发出清脆的断裂声,像瓷胎开裂时的细响,像二十年前那个雨夜里,萧夫人最后一声叹息。
"第五层了,"沈青釉说,"父亲藏图的时候,说在龙窑底。龙窑底不是最底层,是第五层——他入御窑厂的第五年,烧的最后一窑,藏的最深的一件。"
萧烬的手顿了顿。窑签触到一块硬物,不是碎瓷,是陶,是粗陶,是一只碗的形状。
他小心地拨开周围的窑灰,露出碗身。碗是粗陶的,釉面灰扑扑的,和他母妃的那只一样丑,一样裂着细纹。可碗底刻着一行小字,不是"霁月堂,龙窑底",是:
"青釉,活。"
沈青釉的眼眶红了。她认得出父亲的字,瘦劲如刀,像从什么旧物上临摹下来的。她小时候,父亲教她写字,说"字是人的心,心活了,字就活了"。
"爹,"她在心里说,"我活了。不是您想的那种活,是另一种。我烧了我们瓷,和御窑厂的、民窑的、前朝的、今朝的,烧进一窑里。您别笑我。您当年藏的图,我现在要烧了。烧成了,图就没了。烧不成——"
她看向萧烬:
"我就和图一起,化在火里。您别拦我。您拦不住。您当年藏图的时候,不也是这么想的吗?活的人,不烧死规矩。死的人,守不住活图。"
萧烬把碗取出来,捧在掌心。碗是温的,被几十年的窑灰焐着,像一块活过来的玉。
他揭开碗底的封泥,露出里面的素绢。素绢叠成四折,展开来,是一幅图——不是龙窑的剖面,是山水的全景。景德镇的山,景德镇的水,景德镇的窑,层层叠叠,像一层层的釉,像一代代的人。
图的中央,标着一个点,点旁写着三个字:
"血胎矿。"
可点的位置,不在山里,不在水底,在——
"在霁月堂,"沈青釉的声音发颤,像风中的枯叶,"血胎矿,在霁月堂的地下。父亲藏图的时候,不是藏在龙窑底,是藏在龙窑底下的矿脉上。他守了二十年,不是守图,是守矿。守矿,就是守我。守我,就是守活。"
萧烬看着图,看着那个点,看着点旁的三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