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四,瓷业大会前二日。
景德镇的雨来得突然。不是三月里那种绵长细密的烟雨,而是带着初夏脾气的骤雨。铜钱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青石板上,溅起的水花在半空中化作一片白茫茫的水雾,恍若哪位烧窑师傅失手打翻了沸腾的釉料,将整个天空都染成了青白相间的瓷色。
沈青釉站在霁月堂的廊下,看着雨幕中的龙窑。龙窑的轮廓被雨水洗得发青,像一条伏在水里的青龙,脊背上的余烬早已凉透,却还能闻见一丝硫磺气,从砖石的缝隙里渗出来,极淡,像人的呼吸,睡着了还在。
"姑娘,"周顺从雨里跑来,蓑衣上的水珠往下淌,在青石板上汇成一条细流,"顾延之到了。在镇口的茶亭里,说要见您和督陶官。"
沈青釉的手攥紧了廊柱。木柱是潮的,水汽渗进掌心,凉得像一块没烧熟的胎。
"他一个人?"
"带了两个随从,"周顺说,"穿的是寻常布衣,可腰间的玉佩是前朝的规制——蟠龙纹,五爪。承平二年禁毁前朝遗物,这玉佩若被官府看见,是要杀头的。"
"他不怕被看见?"
"他怕,"周顺的声音低下去,像雨落在瓦檐上的闷响,"可他更怕的是,您和督陶官不见他。他说,三日后瓷业大会,三十六堂、御窑厂、新窑,三千六百七十二只手,都看着呢。他要在大会前,先和您烧一窑私瓷。"
沈青釉的眉头皱了。私瓷,是瓷工的行话,不是私下烧的瓷,是私下说的话——不在窑里,在火膛边,两个人,守着一窑火,把不能当众说的话,说给火听。
"他凭什么觉得,我会和他烧私瓷?"
"凭这个,"周顺从蓑衣里掏出一只信封,素白的,没有纹饰,边缘却有一枚暗红色的印——不是朱砂,是釉里红,云破窑的铜红料烧出来的印。
沈青釉接过信封,拆开。里面只有一行字,墨迹被雨水洇得微晕,像一滴落在釉面上的泪:
"苏堂主的爹,没死在回老家的路上。"
茶亭在镇口的老樟树下,树冠如盖,雨水顺着枝叶往下淌,在亭檐上汇成一道水帘。顾延之坐在亭中,一身灰布长衫,像寻常的教书先生,可他的坐姿极正,脊背挺直,像一柄插进青石板里的窑签。
他面前的矮桌上,摆着一只茶壶,两只茶杯。茶壶是粗陶的,釉面灰扑扑的,像没烧好的胎。茶杯却精致,白瓷,薄如蛋壳,碗心画着一朵并蒂莲——御窑厂的规制,民间禁用。
"沈姑娘,"顾延之抬头,看见沈青釉从雨幕中走来,没起身,只是微微颔首,"督陶官没来?"
"他守火,"沈青釉在矮桌对面坐下,蓑衣上的水珠往下淌,在青石板上汇成一片,"第八窑,明日点火。他走不开。"
"第八窑,"顾延之重复了一遍,声音像砂纸磨过瓷坯,"烧什么?"
"烧图,"沈青釉说,"血胎矿的图。烧进我们瓷里,烧成了,图就没了。烧不成——"
她顿了顿:"我就和图一起,化在火里。"
顾延之的手顿在茶杯边缘。他的手指修长,指节突出,像瓷坯上未修干净的棱线,可指甲修剪得极整齐,像御窑厂的画工。
"沈姑娘,"他说,"您父亲沈砚之,承平二年至五年,在御窑厂任画工。他画的不是青花,是血胎矿的图。图有三份,一份在您手里,一份在萧夫人手里,一份在——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