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头站着一个人。
四十多岁,一身玄色锦袍,腰间玉带,手里把玩着一只瓷瓶。瓶是釉里红的,红得发暗,像血,像陈年的锈。
"督陶官,"那人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切开了江风,"别来无恙。"
萧烬的黑眸微微一动。
"赵破虏。"
"正是,"赵破虏笑了笑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釉面上开片的纹路,"承平十七年,督陶官杖毙了御窑厂三个贪腐的作头,其中有一个,是老夫的侄子。老夫当时就说,这萧烬,留不得。"
他顿了顿,看向沈青釉:
"可老夫没想到,督陶官不仅留了下来,还烧出了我们瓷。沈姑娘,令尊沈砚之,是老夫的老友。他死前,托老夫照顾你。老夫没照顾好,是老夫的错。"
沈青釉的手攥紧了袖中的碎瓷。
"赵大人,"她说,"家父死前,只念叨过三个名字。龙窑,别去,萧夫人。没提过您。"
赵破虏的笑容僵了一瞬,像釉层上突然凝固的气泡。然后他笑得更深了:
"沈姑娘果然像令尊,嘴利,心硬。可嘴利心硬,烧不出天青瓷。天青瓷要软,要润,要像——"
他举起手里的釉里红瓷瓶:
"要像血,渗进釉里,化了,才活。"
萧烬上前一步,将沈青釉挡在身后。他的动作很轻,像护一窑即将烧裂的瓷,不重,却稳。
"赵破虏,"他说,"你想要什么?"
"想要什么?"赵破虏把瓷瓶转了个圈,瓶身的釉里红在日光下闪着暗光,像凝固的血,"老夫想要前朝的宝藏。血胎矿的位置,天青瓷的配方,萧夫人绣的图——这些,督陶官都有。沈姑娘,也有。"
他看向两人身后,看向霁月堂的龙窑,看向那座山:
"老夫还想要我们瓷。不是烧来玩的,是烧来卖的。卖去波斯,卖去南洋,卖去所有出得起价钱的地方。督陶官,您知道一窑我们瓷,在海外值多少吗?"
他伸出五根手指:
"五万两。黄金。"
江风忽然紧了,带着昌江的湿气,带着龙窑的硫磺气,像一头困兽终于挣破了牢笼。
"督陶官,"赵破虏说,"老夫给您两个选择。一,把血胎矿的图、天青瓷的配方、还有沈姑娘,交给老夫。老夫保您在景德镇继续做督陶官,烧您的我们瓷,分您一成利。"
他挥了挥手,三艘兵船的舱门同时打开,露出里面黑压压的刀兵:
"二,老夫烧了霁月堂,杀了沈姑娘,把您绑去京城,交给皇后娘娘。她会让您烧纯天青,烧成了,您死。烧不成,您也死。"
萧烬没应声。他看着那三艘船,看着那些刀兵,看着赵破虏手里的釉里红瓷瓶。
瓶身的红,像血,像火,像一线从乌云里漏出来的天光。
"赵破虏,"他说,"你知道我们瓷的碗底,刻着什么吗?"
赵破虏一愣。
"刻着三个字,"萧烬说,"我们瓷。不是我瓷,不是你瓷,是我们瓷。御窑厂的,民窑的,前朝的,今朝的,烧进一窑里,分不清彼此。你要买,可以。可你得先问问——"
他转头,看向身后。
沈青釉站在他身侧,和他并肩。林元从码头的石阶上走下来,站在他另一侧。苏晚晴从龙窑的方向赶来,腰间红绳飘得像一簇火。周顺带着匠役,阿立捧着窑记,三百多口窑的代表从四面八方涌来,像一圈沉默的窑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