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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破虏(第2页)

"你得先问问,"萧烬说,"他们卖不卖。"

赵破虏的脸色变了。他看着那些人,那些手,那些眼睛。瓷工的手,粗糙,裂着口子,却能捏出最细的胎。瓷工的眼睛,浑浊,熬着红丝,却能看出最微妙的釉色变化。

"督陶官,"他的声音低下去,像火膛里渐弱的余烬,"您以为,人多就有用?"

"不是人多有用,"沈青釉开口,声音平得像一潭静水,"是火多有用。你船上的兵,拿的是刀。我们窑里的人,拿的是柴。刀能杀人,柴能烧瓷。可你忘了——"

她看向龙窑,看向那线从窑口冒出的青烟:

"柴也能烧人。赵大人,您船上运的,不是兵,是柴。金丝楠木的柴,和皇后私窑里一样的柴。柴里有毒,烧起来,毒化成气,吸入肺中,三日毙命。您不知道吗?"

赵破虏的手僵了。釉里红瓷瓶从指间滑落,在青石板上摔成碎片,红得像血,像火,像一线从裂缝里漏出来的光。

"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"

"因为我父亲,"沈青釉说,"沈砚之,承平二年至五年在御窑厂任画工。他画的不只是青花,还有柴谱。金丝楠木的柴,哪一批有毒,哪一批没毒,他比谁都清楚。他死前,把柴谱传给了我。我烧我们瓷,不用金丝楠木,就是因为——"

她顿了顿:

"那柴,是死规矩。烧死规矩的柴,烧不出活瓷。"

赵破虏的脸色从白变青,从青变紫,像一窑烧坏的釉色。他后退一步,又一步,撞在船舷上。

"督陶官,"他的声音发颤,像风中的枯叶,"您……您不怕老夫回京告密?"

"怕,"萧烬说,"可你回不去了。"

他抬手,指向江面。

江面上,不知何时多了十几艘小船。船是渔船,船头站着的人却不是渔夫——是火鹤军的旧部,是林元从京城带来的亲兵,是景德镇瓷盟的壮丁。他们手里拿的不是刀,是火把。火把上浇了松脂,一点就着,烧起来像一团团坠落的星。

"赵大人,"林元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切开了江风,"本官奉皇上手谕,巡查昌江漕运。您这三艘兵船,无旨擅入江西境,按律——"

他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一只信封,素白的,没有纹饰,边缘绣着极细的云纹:

"按律,当焚。"

赵破虏的脸色彻底灰了,像一窑烧尽的灰,像没烧熟的胎,像所有死在火里的规矩。

"焚……焚什么?"

"焚船,"林元说,"焚柴,焚毒。至于您——"

他看向萧烬,看向沈青釉:

"督陶官,沈姑娘,您二位定。"

萧烬没应声。他看向沈青釉,看向她的眼睛。她的眼睛亮得像釉层上的火刺,像在说"焚",也像在说"留"。

"赵破虏,"沈青釉开口,"你刚才说,我父亲托你照顾我。我父亲没托过你。可他托过另一个人——萧夫人。萧夫人让我父亲活,我父亲让我活。活的人,不烧死规矩。你船上运的毒柴,我替你焚了。你这个人——"

她顿了顿:

"我替你留着。留到瓷业大会,留到所有人面前,留到你说出皇后私窑的真相。那时候,是焚是留,由皇上定,不由我。"

赵破虏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最后他笑了,笑声沙哑,像砂纸磨过最后一片瓷坯:

"沈姑娘,您像令尊,也像萧夫人。嘴利,心硬,却软。软的人,烧不出天青瓷。天青瓷要硬,要冷,要像——"

他看向江面,看向那十几艘举着火把的船:

"要像火,烧尽一切,才活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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