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我就和图一起,化在火里。"
老铁匠离开的时候,辰时三刻。
他没让萧烬送,自己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,沿着窑径往上走。背影驼得像一只烧弯了的匣钵,却走得极稳,像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命上。
"督陶官,"他在窑径尽头停住,没回头,"老奴最后一句——您母妃死的时候,手里攥着碎瓷,嘴里念叨的不是烬儿活,是别去。她让您别去寻血胎矿,别去复国,别去报仇。她让您活,像粗陶碗一样,丑着,裂着,却活着。"
萧烬站在火膛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。晨雾浓得像一窑烧坏的釉色,泼在半空,浓得化不开。
"娘,"他在心里说,"我懂了。我不寻矿,不复国,不报仇。我烧我们瓷,丑着,裂着,却活着。可皇后不让我活,谢家不让我活,所有想要宝藏的人都不让我活。我该怎么办?"
没有回答。只有余烬复燃的噼啪,像有人在暗处笑,也像有人在暗处哭。
沈青釉从火膛口外踱步进来,不紧不慢地与他并肩而立,两人之间只隔着半寸距离。这微妙的间距既不过分亲近,也不显得疏离。
"萧烬,"她说,"皇上给了我手谕。"
"什么手谕?"
"血胎矿可毁,不可寻,"她说,"寻则死,毁则生。"
"沈青釉,"他说,"你父亲藏了图,我母妃藏了图,皇后手里也有图。三张图,三个位置,只有一张是真的。寻到了,死。毁掉了,生。可怎么毁?"
"烧掉,"沈青釉说。
"烧进我们瓷里,"她看向龙窑,看向那线从砖石缝隙里漏出来的暗红,"血胎矿的矿料,是瓷土的一种。把它碾碎,混进釉里,烧进胎骨,图就没了。矿还在,可没人知道哪座山、哪块土是矿。就像——"
她顿了顿:
"就像你母妃的血,渗进天青釉里,成了暗褐色。色还在,可没人知道那是血。"
萧烬看着她。她的眼下有青黑,是七窑熬出来的。她的嘴唇干裂,是守火时忘了喝水。她的手指缠着布条——第七窑开窑时被烫的,水泡破了,脓血渗在布里,她也没顾上换。
可她站着,脊背笔直,像一柄没烧弯的窑签。
"沈青釉,"他说,"烧了血胎矿,我们瓷就不是我们瓷了。是血瓷。血瓷,活得了吗?"
"活得了,"她说,"血是活的。你母妃的血,我父亲的血,老铁匠搬柴时流的汗,都是活的。烧进瓷里,瓷就活了。活的人,烧活的瓷。死的规矩,守不住活的人。"
她看向他,眼睛在晨雾里亮得像釉层上的火刺:
"萧烬,你母妃让你活,不是让你怕。怕血,怕矿,怕死,就不是活了。活是——"
她顿了顿:
"活是丑着,裂着,却还在烧。"
萧烬的喉结动了动。他想说什么,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。
"督陶官!沈姑娘!"周安从窑口跑来,脸色比晨雾还白,"出事了!码头!谢家的船!"
码头上停着三艘船。
不是商船,是兵船。船身漆成黑色,没有旗号,可船头的撞角上刻着谢家的徽记——一只展翅的鹤,嘴里衔着一枝莲。
"承平二十五年,腊月,"萧烬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,"皇后私窑烧纯天青,谢家的船在码头等。等的是瓷,也是兵。我离开京城,他们没追上。现在,他们追来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