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烬的记忆回到三个月前。
承平二十五年腊月,皇后私窑。
藏在乾清宫偏殿后面,比御窑厂的小,却比御窑厂的精。窑身用太湖石砌成,耐火性比御窑厂的青砖还强。火膛里烧的不是柞木松木,是金丝楠木的碎料——皇后的私窑,连柴都要比御窑厂的金贵。
萧烬被"请"去私窑时,已经中了毒。
毒是慢性的,藏在每日的膳食里,从他重掌御窑厂那日起,已经下了三个月。症状起初只是倦怠、嗜睡,后来是呕血、眩晕,最后是视物模糊——他看沈青釉的脸,有时候是清晰的,有时候像隔着一层雾。
皇后的人在他毒发最严重时出现,说私窑里有解药,条件是让他烧一窑"纯天青"——不加过渡层,不加任何杂色,从碗心到碗沿,一色到底。
"督陶官,"传话的是孙姑姑,皇后身边的老嬷嬷,"娘娘说了,天青釉是前朝遗物,本不该存于今世。可娘娘念旧,想留一件念想。您烧成了,解药给您,御窑厂还您,沈姑娘——"她顿了顿,"也还您。"
萧烬去了。
不是为解药,是为看。看皇后的私窑到底藏了什么,看孙姑姑嘴里的"念想"到底是什么,看这场毒局背后,还有没有更大的网。
私窑烧了二十日。
他每日在火膛边守六个时辰,剩下的六个时辰被软禁在窑旁的厢房里。厢房的窗被封死,门外面站着两个侍卫,腰刀不离身。他看不见外面的天,只能凭火膛里的温度判断时辰——辰时点火,温度渐升;午时最烈,窑壁泛红;酉时渐缓,余烬保温;子时最低,却最凶险,火若在此刻灭了,一窑皆废。
第十日,他的眼睛开始模糊。看火的时候,焰色从橙红变成灰白,像蒙了一层霜。他凭声音判断——柴燃烧的噼啪声、窑壁收缩的咯吱声、釉层熔化的细微嘶嘶声。
第十五日,他开始呕血。血是暗红的,混着硫磺气,和火膛里的气息一样。他把血吐在帕子上,帕子是沈青釉给他的,素白,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青花纹。血染上去,像釉里红,像一朵开错了地方的并蒂莲。
第十七日,他被转移到了京城西郊的一处龙窑,在这处龙窑附近,他听见了水声。
是远处的水声,像江流,像船桨,像运河上的声音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皇后宫外私窑的位置,离漕运码头不远。码头上停着谢家的船,船上装着的不是瓷器,是兵。孙姑姑说的"念想",不是一件天青瓷,是一批天青瓷——足够让谢家以"献宝"为名,带兵入京的"念想"。
他要烧的不是瓷,是谢家的借口。
"纯天青"若成,谢家便有了"前朝遗物重现"的由头,可以名正言顺地清查御窑厂、清查民窑、清查所有和天青釉有关的人。沈青釉首当其冲。
"纯天青"若不成,他便死在私窑里,皇后可以推说"督陶官暴毙",然后派自己的人接管御窑厂,同样清查到底。
进退都是死。
萧烬选了第三条路。
第十八日夜里,他趁守夜的侍卫换岗,用一根烧红的窑签撬开了厢房的窗栓。窗栓是铁打的,烧红的窑签烫上去,发出滋滋的声响,像肉落在火里。他闻到了自己手掌烧焦的皮肉味,却没松手。
窗开了,他翻出去,落在太湖石砌的矮墙上。墙头有碎瓷片嵌着,防贼的,扎进他的掌心,像第六窑那道裂纹,细,却贯穿。
他没有往码头跑。码头是谢家的船,去了就是自投罗网。他往城里跑——不是回御窑厂,是去司礼监,找那个被杖毙的秉笔太监的徒弟,小太监阿立。
阿立十六岁,和新帝同龄。萧烬在御窑厂时,曾救过他一回——阿立偷了御窑厂的一片碎瓷,被作头发现,要杖责二十。萧烬说,碎瓷是他让阿立拿的,为的是"试釉"。作头不信,萧烬便当众受了那二十板子,替阿立挨了。
阿立欠他一条命。
萧烬找到阿立时,已经跑不动了。他的手掌在流血,眼睛几乎看不见,只能凭声音辨认:"阿立,带我去见皇上。"
阿立扶着他,穿过三条巷子,两道宫门,最后停在一扇小门前。门里是新帝的寝殿,殿里只点了一盏灯。
新帝坐在灯下,正在看一卷书。书是《陶说》,讲瓷的。萧烬教过他,说"不懂瓷,就不懂景德镇"。
"萧卿,"新帝抬头,看见他的样子,手里的书掉了,"你怎么——"
"皇上,"萧烬跪下,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,"臣求您一道手谕。"
"什么手谕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