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青元年,三月廿六,距清明还有九日。
霁月堂的龙窑已经烧了六窑"我们瓷"。第一窑炸在第三日,火膛里的柞木太燥,松木太湿,两股气在窑腹里撞,像两头抵角的牛,把窑壁顶出一道裂缝。
第二窑活到第五日,釉色却灰了——沈青釉说,是过渡层太厚,桃木的火气上不去,天青和月白之间隔了一层雾。第三窑、第四窑、第五窑,各有各的死法。第六窑最蹊跷,活到第七日开窑,碗心的天青对了,碗沿的月白对了,中间的过渡却裂了,像一条伤疤横在釉面上。
"六窑六命,"周顺数着,"姑娘,还要烧吗?"
沈青釉没应声。她站在龙窑前,看着窑工们清理第六窑的残片。碎瓷堆在青石板上,月光一照,像一地冻住的泪。
"烧。"她说。
第七窑的筹备从三月廿二开始。
沈青釉改了配方。过渡层从三层减到两层,桃木的比例从三成提到四成,柞木和松木各减半成。她在窑簿上写了一行字:"火要活,先让柴活。"
萧烬看了那行字,没说话。他正忙着另一件事——安排御窑厂的匠役。
御窑厂和民窑的瓷工,过去是猫和鼠的关系。御窑厂的匠役吃皇粮,看不起民窑的"野把式";民窑的瓷工恨御窑厂的"霸",更恨他们仗着官身,强征好土、强夺好料。双窑并立喊了三个月,嘴上的并立容易,手上的并立难。
萧烬的办法是"换火日"。每月初三,御窑厂的匠役去民窑学配土,民窑的瓷工去御窑厂学画青花。换一天,火就换了,人心就换了。可换火日换了三个月,第七窑点火前,御窑厂的作头老李还是不肯让民窑的徒弟碰他的高白胎。
"督陶官,"老李跪在萧烬面前,额头抵着青石板,"不是老奴不识抬举,是祖上的规矩——御窑厂的胎,只能御窑厂的人摸。摸了,手会弄脏胎,胎就贱了,贡品就——"
"就什么?"萧烬问。
老李抬起头,浑浊的眼底有恐惧,也有固执:"就配不上皇上了。"
萧烬看着他。老李今年六十二,在御窑厂烧了四十三年瓷,手上的茧比釉层还厚。他见过三任督陶官,杖毙过两个私卖贡品的把式,自己也被杖责过——承平十二年,他烧的一窑青花碗,釉色偏了半分,被前任督陶官当众打了二十板子,躺了两个月才能下地。
"老李,"萧烬说,"你烧的青花碗,皇上用过吗?"
老李一愣:"用过……用过三回。"
"皇上记得那碗的样子吗?"
老李想了想,摇头:"皇上日理万机,哪记得住一只碗……"
"我记得。"萧烬说。
老李抬起头。
"承平十七年,我刚到御窑厂,"萧烬的声音很低,像火膛里余烬的噼啪,"你烧的那一窑青花缠枝莲碗,碗心画的是一朵并蒂莲。你说,并蒂莲是民间的俗样,不该上贡,可你儿子刚娶了媳妇,你想讨个彩头。那朵并蒂莲,碗沿缺了一瓣——你故意缺的,怕太显眼,怕上头问罪。"
老李的眼眶红了。
"那瓣缺莲,"萧烬说,"我至今记得。不是因为缺,是因为你在缺的地方,补了一粒青花料点成的莲子。缺了瓣,却结了子。那碗,比完整的并蒂莲还活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