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李的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"第七窑,"萧烬说,"让民窑的徒弟摸你的胎。不会脏了胎,是让你的胎,也结一回子。"
老李跪了很久。最后他磕了一个头,起身走了。第二天,民窑的徒弟小六子第一次摸到了御窑厂的高白胎,手抖得像风中的竹叶。老李站在旁边,没骂,只是在他手抖得太厉害时,用指节敲了敲他的腕子:"稳着。胎是土,土不怕抖,怕的是心不静。"
小六子抬头看他,老李别过脸,耳根却红了。
三月廿五,点火前夜。
沈青釉在窑簿上最后核对一遍配方。萧烬在火膛边检查柴垛。林元在新窑的过渡层前踱步——他不懂烧瓷,却坚持要守过渡层,因为"我不懂,所以我最公平。你们两个我谁也不偏,我只偏火。"
三个人,三个地方,隔着龙窑的窑身,却能听见彼此的动静。沈青釉翻窑簿的沙沙声,萧烬敲柴垛的笃笃声,林元踱步时鞋子擦地的窸窣声。
"萧烬。"沈青釉忽然喊。
萧烬直起身。
"你过来。"
他走过去。沈青釉站在窑簿前,烛火把她的影子投在窑壁上,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鹤。她手里捏着一片碎瓷——第六窑的残片,过渡层裂开了一条伤疤。
"你看,"她把碎瓷举到烛光下,"裂纹从这里开始,不是胎的问题,是釉的问题。过渡层的釉料里,我加了官土仓的高岭土,想让它更白。可高岭土太纯了,和桃木的火气不合,烧到第七日,釉层收缩,胎没缩,就裂了。"
萧烬接过碎瓷,指腹摩挲着那道裂纹。裂纹很细,像发丝,却贯穿了整个过渡层。
"第七窑,"沈青釉说,"不用官土仓的高岭土了。用民窑的——周安从浮梁新采的那批,杂质多,火气杂,却能和桃木的活。"
萧烬看着她。她的眼下有青黑,是六窑熬出来的。她的嘴唇干裂,是守火时忘了喝水。她的手指缠着布条——第六窑开窑时被烫的,水泡破了,脓血渗在布里,她也没顾上换。
"沈青釉,"他说,"你累了。"
"不累。"
"你瘦了。"
"瓷工哪有不瘦的,"她笑了笑,"瘦才能钻进窑膛里修火路。胖了,卡在里面出不来。"
萧烬没笑。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,久到烛火跳了一下,把她的影子晃得模糊了。
"皇后私窑的事,"他忽然说,"我没跟你细说过。"
沈青釉的笑敛起来。
"现在说?"
"现在说。"萧烬把碎瓷放回她掌心,"点火前,我想让你知道——我离开京城,不是逃出来的,是算出来的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