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只是活的人,"萧烬头也不回地说,"活的人,烧活的瓷,守活的规矩。死了的规矩,留给死了的人守。我不守。"
顾延之看着他,看了很久,久到天边的暮色沉下来,像一窑烧坏了的釉色,从亮青变成灰褐,再变成死黑。
"萧殿下,"他终于说,声音低下去,"老朽在海外十五年,等的就是这一天。可老朽忘了,等的不是复国,是——"
他顿了顿,像在找合适的词:
"是活。老朽也想活,像你这样,像沈青釉那样,像林元那样。活的人,烧活的瓷,守活的规矩。可老朽活了七十年,七十年的规矩压在骨子里,压成了灰,压成了瓷,压成了——"
他看向手里的竹杖,杖头雕着那只展翅的鹤:
"压成了前朝的图腾。图腾是死的,老朽也是死的。死了的人,守死了的规矩。活的人——"
他转身:"活的人,烧你们的我们瓷吧。烧到天青,烧到云散,烧到——连灰都不剩。"
顾延之走了,他去了京城。他要在京城,把萧烬不肯复国的消息,传给前朝的复国势力。势力在暗处,像窑变前瓷胎内部的细微爆裂,看不见,却听得见。
船离岸时。顾延之站在船尾,看着景德镇渐渐远去。那些窑火,那些灯火,那些新窑,那些旧窑,都像一窑烧开了的窑变,从纷杂到寂静,从热闹到冷清。
他知道,他不会回来了。七十年,够了。前朝的规矩,够了。死了的人,够了。
"萧烬,"他在心里说,"你活吧。活你的天青,活你的我们瓷,活你的——"
他攥紧竹杖,杖头的鹤硌着掌心,像一道旧伤疤:
"活你的,一辈子。"
皇后的懿旨,在承平二十六年三月十五到了景德镇。
不是问"天青瓷",不是贺新帝登基,是查封瓷盟,查封三十六堂,查封双窑并立的新窑,查封沈青釉和萧烬烧出来的一切。
"皇后懿旨:民窑瓷盟,聚众滋事,私烧禁釉,图谋不轨,着即解散。首犯沈青釉,萧烬,林元,押解进京,交三法司会审。御窑厂总督萧烬,擅离职守,烧毁皇后私窑,革职查办。代任督陶官林元,勾结瓷盟,徇私枉法,一并革职。钦此。"
宣读懿旨的,是司礼监的另一个秉笔太监,不是上次那个。上次那个,据说被皇后杖毙了,因为没看住萧烬。
沈青釉站在新窑的窑台上,听着那尖细的声音。
她一身素白长衫,发间只簪一支青玉簪,手里握着那片从不离身的碎瓷。
"沈盟首,"秉笔太监尖声说,"接旨啊。"
"不接,"沈青釉说。
秉笔太监一愣:"你、你敢抗旨?"
"不是抗旨,"沈青釉说,"是懿旨错了。新帝的年号是天青,不是承平。承平二十六年,改元天青。改元了,承平的懿旨就废了。废了,就不算数了。"
她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新帝的手谕:
"这是天青元年正月初一,新帝的手谕。特许瓷盟三十六堂,与御窑厂并立,共烧天青瓷。手谕是活的,懿旨是死的。活的管不住死的,死的——"
她看向秉笔太监:
"也管不住活的。"
那秉笔太监的面皮登时涨得通红,活像块染了朱砂的猪肝。这红不是羞臊的红,而是怒火中烧的红,从脖颈一路烧到耳根,连那稀疏的眉毛都跟着抖了起来。他当了二十年太监,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说"懿旨错了"。
"沈青釉!你、你妖言惑众——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