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她没有,"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。
萧烬走出来。他一身玄色官服,是正二品的规制——御窑厂总督,景德镇巡抚。腰间系着一块青玉鹤佩,手里握着一卷黄绫。
"这是吏部的文书,"他说,"天青元年三月十日,新帝亲笔,加封瓷盟盟首沈青釉为景德镇瓷业总师,正三品,与总督并立,共理瓷政。文书是活的,懿旨是死的。死的管不住活的——"
他看向秉笔太监:
"也管不住,新帝的令。"
秉笔太监后退半步。他看着萧烬,看着沈青釉,看着两人身后渐渐聚拢的人群。御窑厂的匠役,民窑的瓷工,三十六堂的代表,陈德厚,周顺,周安,林元——
林元从人群里走出来,一身靛青官服,袖口素色,手里也握着一卷黄绫。
"还有这个,"他说,"刑部的文书。天青元年三月十二日,新帝亲笔,查谢氏一族勾结前朝复国势力、图谋不轨,着即收押,交三法司会审。谢氏倒了,皇后的根就断了。根断了——"
他看向秉笔太监:
"懿旨就只是一张纸。"
台下爆发出一声欢呼。不像呐喊,像低吼,像窑火添柴时的噼啪声,像龙窑开窑时的热气喷涌,像整座景德镇,同时跳动的共振。
秉笔太监转身就跑,像一窑烧坏了的瓷,被主人扔进了窑灰里。
林元在御窑厂的后院,建了一口新窑。
不是私窑,是官窑。新帝准的,萧烬批的,沈青釉看过的。窑不大,火膛却宽,能容两个人同时添柴。窑壁上刻着配方,不是"天青瓷"的,不是"火胎瓷"的,是新的——
"我们瓷"的配方。
碗心天青,碗沿亮青,中间过渡。三种釉料,三种火候,三种规矩,烧进一只碗里,分不清彼此,谁都离不开谁。
"林大人,"一个匠役跑过来,"火候到了。"
林元站在火膛口,看着那团焰。焰色是青的,青的像天,像雨后的天空。
他往火膛里添了一捆柴。不是柞木,不是松木,是桃木。桃木性温,不温不火,刚好过渡。过渡了,三种釉就熔了。熔了,天就青了。
"林大人,"匠役又问,"这窑烧的是什么?"
林元没立刻回答。他看着火膛里的焰,看着那青色的火舌舔着砖石。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片瓷,暗红色的,像凝固的血——
是最后一片"火胎瓷"的试片。
"这窑烧的,"他说,把试片扔进火膛,"是告别。告别火胎瓷,告别封仇,告别——"
他顿了顿,看着试片在火里炸裂,发出清脆的声响,像瓷胎开裂,像冰层破碎:
"告别,死了的林元。"
焰色由青转白,由白转灰。试片化成了灰,和窑灰混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
"从今日起,"林元说,"我烧我们瓷。不是为新帝,不是为萧烬,不是为沈青釉,是为——"
他看向火膛里渐熄的焰:
"为我自己。做一回,活的人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