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平二十六年,三月初三,景德镇下了雨。
阵雨,来得急,去得也快。雨后的天空格外清亮,蓝得近乎透明,像一片烧成了的天青釉。
双窑并立的第一窑"天青瓷",在这一日开烧。
沈青釉站在霁月堂的龙窑前,萧烬站在御窑厂的镇窑前,林元站在新窑的火膛口。三口窑,三种火,烧的是同一种瓷——"天青瓷"。碗心是活的天青,碗沿是规矩的亮青,中间是过渡的并色。
"姑娘,"周顺在龙窑口喊,"时辰到了。"
沈青釉没动。她看着火膛里的焰,橘黄的,温吞的,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。柞木烧前半程,松木烧后半程,中间换火时不开门、不通风,让窑里的热气自己找平衡。
"萧烬,"她忽然说,声音通过传声的瓷管,传到御窑厂的镇窑,"你的火,怎么样了?"
瓷管是林元设的。前朝的秘法,用中空的瓷管传声,能传三里远。三里,刚好是霁月堂到御窑厂的距离,是民窑到官窑的距离,是活规矩到规矩的距离。
"稳了,"萧烬的声音从瓷管里传来,低低的,像窑底余烬最后的叹息,"镇窑的火,比龙窑旺。旺了,亮青就熔得快。熔了,碗沿就亮了。亮了——"
他顿了顿:
"就看你的天青,能不能并上来。"
沈青釉笑了。笑声很轻,像瓷胎开裂时的细响,却通过瓷管,清晰地传到了三里之外。
"能,"她说,"天青是活的,活的东西,自己会找平衡。你亮你的,我青我的,中间——"
她看向新窑的方向:
"中间有林元。他的火,不旺不弱,刚好过渡。过渡了,就并立了。并立了,就活了。"
林元的声音从瓷管里传来,清瘦的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:"我的火,是鸡血封的釉。不是人血,是鸡血。鸡血性燥,能稳。稳了,过渡层就不炸。不炸——"
他顿了顿:
"天就青了。"
三口窑,三种火,烧了三天三夜。
第四日,开窑。
不是同时开,是依次开。先开御窑厂的镇窑,亮青的碗沿,像一面面小镜子,映着天光。再开新窑,过渡层,两种釉色交融,分不清彼此,像官和民混在一起,像规矩和活混在一起。最后开霁月堂的龙窑,碗心的天青,像一片凝固的天空,像一滴凝固的雨,像谁把一整场阴雨,都烧进了胎骨里,却烧出了晴天。
三只碗,拼在一起,是一只完整的"天青瓷"。
碗沿亮青,是规矩,是宫廷,是皇家。碗心天青,是活气,是百姓,是景德镇。中间过渡,是并立,是共生,是林元的鸡血封的釉——燥的,稳的,把两种色连起来,连成了一棵活的树。
"成了,"沈青釉说。
"成了,"萧烬说。
"成了,"林元说。
三人站在新窑的窑台上,看着那只拼起来的碗。碗底刻着三个字,不是"御制",不是"贡品",不是"归",不是"并"——
是"天青"。
天青的年号,天青的瓷,天青的规矩。
"新帝要的年号瓷,"沈青釉说,"我们烧出来了。可年号会换,瓷不会换。天青了,就青了。青了,就活了。活了——"
她看向萧烬,看向林元:
"就一直是活的。"
"天青瓷"烧成的第七日,景德镇来了一个人。
不是朝廷的,不是谢家的,不是瓷盟的。是一个老人,七十来岁,白发苍苍,穿一身灰布长衫,手里拄着一根竹杖,杖头雕着一只鹤——不是谢家的火鹤,是另一种鹤,展翅的,嘴里衔着一缕火焰,和萧烬腰间那块青玉佩上的图案,一模一样。
"前朝的旧人,"周顺低声说,"姓顾,名延之,二十年前是太子府的长史。太子妃——萧烬母妃——死的时候,他在场。后来流亡海外,在暹罗住了十五年。前月听说新帝登基,年号天青,就回来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