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釉站在霁月堂的牌坊下,看着那个老人。他走得很慢,竹杖点在青石板上,发出笃笃的声响,像谁在远处敲着木鱼,念着经。
"沈盟首,"老人走到她面前,微微躬身,行的是旧礼,不是大胤的规矩,"老朽顾延之,奉前朝遗命,来见萧殿下。"
"萧殿下?"沈青釉说,"景德镇没有萧殿下,只有萧烬。御窑厂的总督,瓷盟的人,烧天青瓷的匠役。"
老人笑了。笑容很淡,像釉面上浮着的一层极薄的亮青,却带着一丝旧时代的腐朽气,像一窑烧坏了的瓷,被封在匣钵里二十年,一开盖,霉味扑鼻。
"沈盟首,"他说,"老朽在海外十五年,听过你的名。瓷盟的盟首,烧归瓷的人,把血胎瓷的碎片化进釉里的——"
他顿了顿,看向沈青釉的袖口,那里藏着那片从不离身的碎瓷:
"奇女子。可奇女子也要懂规矩。前朝的规矩,萧殿下是太子遗孤,是正统,是三十六片血胎瓷碎片的主人。碎片化了,宝藏的秘密没了,可正统还在。正统在,复国就在。复国——"
他压低声音:
"复国需要钱,需要人,需要瓷。瓷盟有三千六百七十二口人,三百七十二口窑,海贸瓷路通暹罗、占城、波斯。这些,都是复国的本钱。萧殿下要了这些本钱,就能——"
"就能什么?"萧烬的声音从牌坊后面传来。
他一身素白长衫,腰间系着那块青玉鹤佩,手里握着一片瓷——不是血胎瓷的碎片,是"天青瓷"的试片,釉面天青,碗沿亮青,中间过渡,像一棵活的树。
"就能复国,"顾延之说,"就能推翻大胤,重建前朝,就能让萧殿下从总督变皇帝,从烧瓷的匠役,变天下的——"
"天下的什么?"萧烬走到沈青釉身侧,和她并肩,"天下的规矩?天下的死?"
他举起那片"天青瓷"的试片,对着阳光:
"顾长史,这是天青瓷。碗心是活的天青,碗沿是规矩的亮青,中间是过渡的并色。三种色,一种瓷,不分彼此,谁都离不开谁。我母妃死前,让我来找沈砚之,找活的人,烧活的瓷,守活的规矩。我找到了,烧了七年,烧出了这个。你现在让我复国——"
他顿了顿,把试片递给顾延之:
"就是把这碗砸了,把三种色分开,把活的天青倒了,只留下规矩的亮青。亮青是死的,没有天青的活气,亮青就是——"
他看向顾延之:
"就是御窑厂三百年的老规矩,僵的,死的,把人心规矩死的。"
顾延之接过试片。他不懂瓷,可他懂价值。这片试片,比血胎瓷的碎片更值钱——因为它代表的不是宝藏,是人心。三千六百七十二口人的人心,三百七十二口窑的人心,景德镇的人心。
"萧殿下,"他说,声音低下去,像窑火将熄时的余温,"老朽在海外十五年,等的就是这一天。新帝年幼,皇后失势,谢家倒了,大胤的根基松了。松了,就是机会。机会不抓,就——"
"就什么?"沈青釉说。
"就没了,"顾延之说,"老朽今年七十,等不了下一个十五年。萧殿下今年三十一,也等不了。沈盟首,你今年二十六,你能等吗?等新帝长大,等规矩变老,等瓷盟的人心散了,等——"
他顿了顿,看向远处的新窑:
"等天青瓷变成另一种御制,变成另一种规矩的死瓷?"
沈青釉没说话。她看着顾延之,看着那根雕着鹤的竹杖,看着那双藏在白发下的、浑浊却锐利的眼睛。她忽然明白了什么,却没说破。
"顾长史,"她说,"你在暹罗十五年,烧过窑吗?"
顾延之一怔。
"烧过,"他说,"暹罗的窑,用本地的土,本地的火,烧出来的瓷,和景德镇的不一样。可老朽烧的不是瓷,是——"
"是盼头,"沈青釉接上他的话,"盼着头,盼着前朝复辟,盼着萧烬登基,盼着回国。盼头烧进了瓷里,瓷就活了。可盼头不是规矩,规矩是活的,盼头是——"
她顿了顿:
"盼头是执念。执念烧进了瓷里,瓷就裂了。裂了,就废了。废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"
她转身,走向牌坊深处。萧烬跟在她身侧,和她并肩,和她同步。顾延之站在原地,竹杖点在青石板上,发出笃笃的声响,像谁在远处敲着木鱼,念着经,却没人听。
"萧殿下,"他在身后喊,声音沙哑,像砂轮打磨瓷坯的刺耳声响,"你会后悔的。复国的机会,一辈子只有一次。错过了,你就只是萧烬,只是御窑厂的总督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