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让臣离开京城的手谕。不是逃,是引蛇出洞。皇后私窑在烧纯天青,谢家的船在码头等。臣若死在私窑,他们便没了借口;臣若活着离开,他们必追,追出来,蛇就离了洞,皇上就能看见洞里的蛇。"
新帝沉默了很久。殿里的灯芯噼啪响了一声,像窑变。
"萧卿,"新帝说,"你走了,沈姑娘怎么办?"
萧烬的背僵了。
"她……"他的声音哑了,"她会懂。她不懂,也会等。她等过很多窑,不差这一窑。"
新帝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最后他起身,从案上取过一方素绢,提笔写了几个字。字迹稚嫩,却用力极深,墨透绢背:
"准萧烬离京,钦此。"
没有玉玺,没有内阁副署,只有新帝的亲笔,和一方私印。
"这是手谕,也是私信,"新帝说,"萧卿,朕信你。朕在京城守朕的规矩,你在景德镇守你的窑。火不灭,天就青。"
萧烬接过素绢,塞进贴身的衣襟里。那位置,正对着心口。
他离开京城时,走的是水道。阿立安排的船,一艘运菜的破舢板,藏在漕船的阴影里。船夫是个哑巴,只会摇橹,不会说话。萧烬躺在船舱里,听着水声,听着橹声,听着远处码头上谢家船的桅杆在风中吱呀作响。
他数着日子。第一日,船过通州,他吐了三次血。第二日,船入天津,他发起了高烧,烧得说胡话,喊的是"沈青釉""火不灭""天就青"。第三日到第七日,他在昏迷和清醒之间徘徊,每次醒来,都看见船舱顶上漏下的一线天光,灰蒙蒙的,像没烧成的天青釉。
第八日,烧退了。他坐起来,哑巴船夫递给他一碗水,水是浑的,带着泥沙气,他却喝得干干净净。
第九日到第十二日,船沿着运河往南,过山东,入江苏。他开始能吃东西了,是哑巴船夫腌的咸菜,咸得发苦,他却嚼出了甜味——活着的甜味。
第十三日到第十六日,船入江西境,水变清了,山变青了,空气里有了硫磺和松脂的气息。他知道,离景德镇近了。
第十七日,船过鄱阳湖。湖面宽阔,水天一色,他站在船头,看着远处的山影,忽然想起了沈青釉。她现在在做什么?在烧第几窑?在守火还是守釉?有没有被人欺负?有没有好好吃饭?
第十八日,船入昌江。江面窄了,两岸的山压过来,像龙窑的窑壁。他闻到了熟悉的味道——景德镇的味道,火的味道,瓷的味道,她的味道。
第十九日,船在霁月堂的码头靠岸。他下船时,腿是软的,却自己走了下来。码头上没有人,只有一只狗,是霁月堂养的那只黄狗,老得牙都掉了,却认出了他,摇着尾巴蹭他的裤脚。
第二十日,他看见了沈青釉。
她站在龙窑前,一身素白,满手是灰,正指挥匠役清理第五窑的残片。她瘦了,比三个月前瘦了一圈,下颌尖得像一片碎瓷的边缘。可她站着,脊背笔直,像一柄没烧弯的窑签。
她转过身,看见了他。
没有喊,没有跑,没有哭。她只是看着他,看了很久,久到风吹过龙窑的窑口,带起一缕青烟,在他们之间袅袅升起。
他看着她,看着她那双烧得比窑火还旺的眼睛,看着她那道比天青釉还倔的脊背。
"火不灭,"他说,"我就在。"
箫烬还记得,沈青釉当时笑了。笑声很轻,像瓷胎开裂时的细响,却让昌江上的风都微微一暖。
"萧烬,"她说,"你瘦了。"
"瓷工哪有不瘦的。"
"你手怎么了?"
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。碎瓷片的伤口已经结痂,暗褐色的。
"没事,"他说,"划了一下。"
"划了一下,"她重复了一遍,忽然上前一步,握住了他的手。她的手指缠满布条,粗糙得像砂纸,却暖得像火膛里的余烬。
她顿了顿,看向远处的江面,看向那线从乌云里漏出来的天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