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烬回到景德镇的第七日,朝廷的文书到了。
不是驿马,是快船。船身漆着朱红,帆上绣着金线龙纹——不是凤纹,是龙纹。龙纹是帝王的规制,凤纹是皇后的规制。龙在上,凤在下,这是规矩,三百年的规矩。
"姑娘,"周顺拿着文书跑来,手在抖,"是、是圣旨。不是懿旨,是圣旨。新帝登基了,承平二十六年,改元——"
他展开黄绫,声音发涩:
"改元天青。"
沈青釉正在霁月堂的龙窑前配釉。手里握着一捧麻仓土的粉末,灰白的,泛着淡淡的青。她没有立刻接文书,把土缓缓筛进釉料里,像谁把一线天光,揉碎了混进泥里。
"天青,"她重复了一遍,"新帝的年号,叫天青?"
"是,"周顺说,"先帝病逝,新帝监国半年,昨日正式登基。登基诏书里说,先帝遗命,以天青为年号,取雨过天青、万象更新之意。诏书里还提到——"
他顿了顿,像在确认自己没看错:
"提到督陶官萧烬,烧归瓷有功,复职。不是复督陶官,是复景德镇巡抚兼御窑厂总督,正二品。还提到——"
沈青釉终于抬头:"还提到什么?"
"提到瓷盟,"周顺说,"诏书里说,瓷盟以瓷载道、官民共生,朕心甚慰。特许瓷盟三十六堂,与御窑厂并立,共烧天青瓷,供宫廷、贸海商、利百姓。这是——"
他的声音颤起来:
"这是太祖以来,民窑第一次被写进圣旨。"
沈青釉没说话。她看着那捧麻仓土的粉末,看着灰白里泛着的淡青,看着釉料里渐渐融开的一线天光。然后她笑了,笑声很轻,像瓷胎开裂时的细响,却让龙窑前的空气都微微一震。
"萧烬呢?"她问。
"在御窑厂,"周顺说,"新帝派的林元,已经在御窑厂等着了。说是——"
他压低声音:
"说是共同治理。萧烬管烧瓷,林元管人管钱。两人并立,互相牵制。"
沈青釉的手顿了顿。筛子悬在半空,麻仓土的粉末簌簌落下,像一场微型的雨,灰白的,泛着青。
"林元?"
"新帝的眼线,"周顺说,"也是新帝的发小陪读。林元父亲曾任翰林院编修,后来外放福建,做过泉州知府。在泉州时,查过谢家的海贸案,被谢家报复,贬了官。新帝登基,把林家召回京城,林元放到御窑厂——"
他顿了顿:
"说是代任督陶官,实际上是看着萧烬,也是看着谢家。"
沈青釉放下筛子。她看着龙窑口渐旺的焰,看着那橘黄色的火舌舔着砖石,看着窑壁上那些被岁月烤成黑色的痕迹。
"共同治理,"她说,"不是双窑并立,是双人并立。萧烬和林元,一个管烧,一个管人。烧的是瓷,管的是规矩。规矩活了,瓷就活了。规矩死了——"
她看向周顺:"瓷就死了。"
御窑厂的衙门里,萧烬见到了林元。
萧烬以前觉得,这是个懂规矩的人。
现在他知道了,林元不是懂规矩,是懂藏。藏锋,藏拙,藏仇。谢家害他父亲贬官,他藏了七年,等新帝登基。
"萧大人,"林元微微躬身,行的是平礼,不是下属见上司的礼,"别来无恙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