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元清瘦,面白,一身靛青官服,袖口没有银丝云纹,是素色的,像民窑的粗瓷,不像御窑的细器。
"林大人,"萧烬还礼,"新帝派你来,是信我,还是不信我?"
林元的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。
"新帝派我来,"他说,"是因为我懂瓷。在泉州三年,我看过德化的白,看过磁灶的黑,看过民窑的匠役怎么在杂柴里挑能烧的,怎么在赊来的料里配能成的釉。我懂民窑的难,也懂御窑厂的僵。新帝要的是活,不是僵。要活,就得——"
他顿了顿,看向萧烬:"就得让懂活的人,一起烧。"
萧烬没说话。他看着林元,看着那双藏在长须下的眼睛。那眼睛很亮,很锐,像两柄未出鞘的剑,像两团压在最底层的炭,不像沈青釉的余烬,像另一种火——冷的火,算计的火,能烧人也能自焚的火。
"林大人懂活,"萧烬说,"可林大人也懂死。谢家害你父亲贬官,你藏了七年。七年里,你写过三篇奏折,弹劾谢家垄断海贸、私吞贡品、残害瓷工。三篇都被压下了。现在新帝登基,你的奏折被翻出来了,谢家倒了。"
他顿了顿:
"到了御窑厂,你要烧什么?烧瓷,还是烧仇?"
林元的笑容僵了一瞬。像釉面上的亮青被风吹散了,露出底下更灰的底色。可只是一瞬,他又笑了,笑容更深,像谁重新上了一道釉,把裂痕盖住了。
"萧大人,"他说,"我烧的是规矩。新的规矩。御窑厂和民窑并立,官和民共生,这是新帝要的规矩。可这规矩里,不能有谢家。谢家倒了,可谢家的根还在。根在宫里,在皇后的凤印里,在——"
他压低声音:
"在前朝复国势力的密档里。谢家倒了,复国势力就冒头了。他们要找血胎瓷的宝藏。找宝藏,就要找你。你是前朝太子遗孤,是三十六片碎片的钥匙。钥匙在景德镇,复国势力就会来景德镇。来了——"
他看向窗外,那里是御窑厂的三十六口窑,是民窑的三百七十二口窑,是瓷盟的灯火:
"若他们来,你烧的并瓷,你守的活路,就全完了。"
萧烬沉默良久。他看着林元,看着那双藏在长眉下的、亮的锐的眼睛。
"林大人,"他说,"血胎瓷的碎片,三十六片之一。我母妃死前缝进我的襁褓,我烧了七年,没烧化。沈青釉烧了归瓷,把它化进了釉里。化进去了,就再也取不出来了。宝藏的秘密,也就——"
他顿了顿:"也就没了。"
林元不懂瓷,可他懂价值。那片碎瓷,值一座城,值一个国,值三千六百七十二条人命。
"你舍得?"
"舍得,"萧烬说,"因为我母妃给我这片瓷,不是为了复国,是为了保命。保我的命,也保——"
他看向窗外,看向霁月堂的方向:
"保瓷的命。瓷活了,人就活。人活了,天就青了。天青了,她的死,就有值了。"
林元没说话。他看着萧烬,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。
衙门里的更鼓敲过了酉时,久到御窑厂的窑火一盏一盏亮起来,像三百八十二颗星。
"萧大人,"他终于说,"新帝让我和你共同治理御窑厂。我管人事,你管烧瓷。可新帝还让我带了一句话——"
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手谕。素白的笺,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,只有一行字,字迹稚嫩,却一笔一划,极其认真:
"朕要活的瓷,不要死的宝。督陶官萧烬,若能烧出天青瓷,朕保瓷盟不灭,保三十六堂不散,保——"
林元顿了顿,念出最后一句:
"保萧烬,做一辈子的萧烬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