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你需要,"沈青釉打断他,"你毒刚解,身子虚,手抖,眼花,守不住火。皇后要的是活的规矩,可活的规矩要活人守。你一个人,守不住。"
她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那片从不离身的碎瓷——父亲临终前塞入她掌心的那片,指甲盖大小的一线天青。
"我爹守了二十年,守的是这片瓷。我守了一年,守的是天青釉的配方。现在,我守的是你。你活了,天青就活了。天青活了,瓷盟就活了。瓷盟活了——"
她把碎瓷塞入萧烬掌心:
"我就没白烧这一年。"
萧烬攥紧碎瓷。瓷片的边缘温润如玉,却让他掌心发烫,像握着一团火,一团还没烧起来、却已经烫手的火。
"沈青釉,"他说,"如果我留在京城,死了——"
"你不会死,"沈青釉说,"我会回来。三个月,半年,一年。等瓷盟稳了,三十六堂定了,双窑并立成了规矩,我就回来。回来守着你,守着火,守着——"
她看向那片天青:
"守着我们的窑。"
萧烬沉默良久。阳光从殿门口斜射进来,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私窑的窑壁上,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,像两团被火烤化的釉色,正在重新凝结,凝成一种新的颜色,一种还没名字的颜色。
"三日,"他说,"三日后,你坐船回景德镇。我烧一窑归瓷,作为辞行的礼。皇后收不收,我都送。送了,我就走。走不了——"
他看向沈青釉:
"你就别回来了。守着瓷盟,守着三十六堂,守着活的规矩。规矩活了,天就青了。天青了,我就——"
他顿了顿,像在找合适的词:
"我就值了。"
三日后的清晨,沈青釉站在京城码头上。
船是民船,不是官船。船身漆着素白,帆上印着一朵青花,是瓷盟的标记。船舱里装着三十六件"归瓷",碗盘瓶罐,釉色天青,是萧烬在御窑厂分窑里烧的——最后一窑,辞行的窑。
"姑娘,"周顺在船头喊,"时辰到了。"
沈青釉没动。她看着码头尽头,看着那条通往皇宫的青石板路。萧烬没有来。昨夜他派人传话:"皇后召见,脱不得身。瓷先走,人随后。"
随后。随后是多久?三日,三月,三年?
她不知道。可她知道他活着。毒解了,气色好了,手稳了,眼亮了。他在分窑里烧了三日三夜,烧出了这三十六件"归瓷",每一件底都刻着一个字——"归"。
归来的归,归心的归,归根的归,也是归她的归。
"开船,"她说。
船离了岸。沈青釉站在船尾,看着京城渐渐远去。那些宫殿,那些飞檐,那些朱红墙壁,那些金线凤纹,都像一窑烧坏了的釉色,从浓到淡,从深到浅,终于灭了。
她低头,看着手里最后一件"归瓷"。是一只碗,碗身厚实,碗口微敞,釉面清透,像一片凝固的天空。碗底刻着那个"归"字,瘦劲如刀,是萧烬的笔法。
碗里有一张纸条。她昨夜才发现的,塞在碗底的凹槽里,用釉封着,封得很紧,像谁把一个秘密,封进了一窑瓷的胎骨里。
她掰开釉封,取出纸条。素白的笺,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,只有一行字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