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零中文

抉择（第1页）

私窑外的天亮了。

雨后的天空格外清亮，蓝得近乎透明，像一片烧成了的天青釉。沈青釉站在殿门口，看着那一线天光从乌云里漏出来，越来越宽，越来越亮，直到整片天，都青了。

萧烬站在她身侧。他换了一身素白长衫，不是玄色，不是官服，没有任何纹饰。毒解了，可脸色还是苍白，像一窑烧过了头的白瓷，亮得刺眼，白得瘆人。

"你答应皇后，"沈青釉说，不是问，是陈述，"你答应留在京城。"

"我没答应，"萧烬说，"我说，要考虑。考虑三日。"

"三日之后呢？"

萧烬没说话。他看着远处的宫殿，看着那些飞檐斗拱，看着那些朱红墙壁，看着那些金线凤纹。那些是皇家的规制，是三百年的规矩，是压在人头顶上的那片天。

"沈青釉，"他说，"一年前，我在霁月堂的龙窑前，给了你一块帕子。帕子上绣着一个烬字。那时候我是督陶官，你是民女，我查的是血胎瓷的秘密，你守的是天青釉的配方。我们本该是敌人。"

他顿了顿："可现在，我不是督陶官了。你也不是民女了。你是瓷盟的盟首，我是——"

他笑了笑，笑声很轻，像瓷胎开裂时的细响：

"我什么都不是了。前朝太子遗孤？藏宝图的钥匙？皇后的囚徒？这些都不是我。我是萧烬，只是萧烬。萧烬要的不是江山，是瓷。瓷是活的，人是活的，规矩是活的。活的人，不能留在死的地方。"

沈青釉没说话。她看着那片天青，看着那线天光，看着远处渐渐升起的太阳。太阳是红的，红的像釉里红，像血，像谁把一团火，泼在了半空。

"皇后不会放你走，"她说，"禁军三百人，刀枪如林。火鹤军虽然归了你，可火鹤军是皇后的亲卫，亲卫听的是皇后的令，不是你的。你走不出京城。"

"走不出，"萧烬说，"就烧出去。"

沈青釉转头看他。

"皇后的私窑，"萧烬说，"不能用。可御窑厂在京城有分窑，专烧宫廷用瓷。分窑的作头，是我七年前提拔的。他欠我的命，会帮我。分窑里，有麻仓土的存货，有锡兰尾砂的存货，有血胎瓷碎片研磨的粉。我们烧一窑归瓷，不是试片，是完整的器。器成了，献给皇后，作为——"

他顿了顿：

"作为辞行的礼。"

沈青釉看着他。那双眼睛还是黑的，黑得不见底，可此刻那深潭里有什么东西在动，是光，是云缝里漏下来的那一线天光，照在水面上，晃悠悠的，像一块碎了的镜子。

"皇后不会收，"她说，"她要的是你，不是瓷。"

"她要的是活的规矩，"萧烬说，"我烧一窑活的归瓷，告诉她，活的规矩不在京城，在景德镇。在三百七十二口窑里，在三千六百七十二只手里，在——"

他看向沈青釉：

"在你手里。你回景德镇，守着瓷盟，守着三十六堂，守着活的规矩。我留在京城，守着皇后，守着这窑归瓷，守着——"
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下去，像窑火将熄时的余温：

"守着你烧出的天青。"

沈青釉没说话。她看着萧烬，看着他那身素白长衫，看着他那双黑得不见底的眼睛。看了很久，久到殿外的更鼓敲过了辰时，久到阳光从殿门口斜射进来，在地面投下一道金色的影子。

"我不走，"她说。

"你必须走，"萧烬说，"瓷盟需要你。三十六堂需要你。景德镇的三百七十二口窑，需要你。我不需要——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