私窑在乾清宫偏殿后面,是一座小小的砖砌建筑,像一口倒扣的瓮。
沈青釉站在窑口,看着那团火光。焰色是白的,白得刺眼,像一锅熬到了极处的药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散发出一股味道——硫磺混着血腥,和龙窑开窑时一样,和父亲临终前一样,和血胎瓷碎片一样。
萧烬坐在火膛口,往里面添柴。他一身玄色长衫,已经被灰土染成了褐色,额角那道浅白的痕沾了泥,像一道未烧成的釉线被人用脏手抹了一把。
"你来干什么?"他没抬头。
"来看你是死是活?"沈青釉说。
萧烬的手顿了顿。柴禾在火膛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,像瓷胎开裂前的细响。
"皇后告诉你了?"
"告诉我你中毒了。解药是血胎瓷原矿。还有三十六片合一。"
沈青釉走过去,蹲在他身侧,像一年前蹲在霁月堂的龙窑口,像一月前蹲在占城的异邦窑前,像每一个守火的夜晚,"你答应了吗?"
"没有。"
"为什么不答应?"
萧烬终于抬头。他看着沈青釉,看着她被火光映红的侧脸,看着她那双在窑火前微微眯起的眼睛。那眼底有一团火,不是龙窑里那种张扬的烈焰,是余烬,是压在最底层的炭。
"因为我答应过你,"他说,"我要的不是江山,是萧烬我自己。萧烬是活的,活的人,不会用活的瓷,去换死的江山。皇后要宝藏,要江山稳固——这些都是死的。我要的是——"
他顿了顿,像在找合适的词:
"我要的是你活着。瓷盟活着。三十六堂活着。景德镇的三百七十二口窑,活着。"
沈青釉没说话。她看着火膛里的焰,看着那白得刺眼的光,看着萧烬往里面添柴的手。那手上有老茧,有烫伤,有釉料染成的色斑,和每一个烧过窑的匠役一样,和每一个活过的人一样。
"萧烬,"她说,"我爹死前,给了我那片碎瓷。天青釉的碎片,我攥着它,试烧过无数次。从景德镇到泉州,从泉州到暹罗,从暹罗到占城,从占城回景德镇。我烧出了归瓷,把血胎瓷的碎片化进了釉里。我以为,那就是终点。"
她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那片试片。釉面天青,在私窑的火光里泛着幽光,像一片凝固的天空,像一滴凝固的雨,像谁把一场洗涤,封进了瓷里。
"现在我知道了,"她说,"那不是终点。是起点。起点是配方,终点是人心。"
她看向萧烬:
"等天青了,毒就解了。不是用血胎瓷的原矿,是用归瓷的釉。釉里有麻仓土的根,有锡兰尾砂的叶,有血胎瓷碎片的脉。根、叶、脉连起来,是一棵活的树。活的树,能解毒。"
萧烬看着她。火光在他脸上摇晃,把他的轮廓切得明暗不定,像一窑正在窑变的瓷。
"你确定?"
"不确定,"沈青釉说,"可我要试。试错了,我死。试对了,你活。你活了——"
她攥紧试片:
"瓷盟就活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