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京城,恰遇皇后的寿辰,在承平二十五年九月初九。
重阳。登高。赏菊。吃糕。可今年的重阳,宫里不过节,过寿。寿宴设在乾清宫,百官朝贺,各国使节进贡,像一窑烧开了的窑变,纷杂,却热闹。
沈青釉被安排在偏殿候着。等待献艺。她的"归瓷"被摆在寿宴的御案上,三十六件,碗盘瓶罐,釉色天青,像一片凝固的天空,被谁小心翼翼地搬到了金銮殿上。
"沈姑娘,"一个小太监跑来,尖声细气,"皇后召见。带着你的瓷,跟着咱家走。"
沈青釉站起身。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长衫,不是宫装,不是礼服,是烧窑时穿的粗布衣裳。发间只簪一支青玉簪。
"我的瓷,"她说,"已经摆在御案上了。"
"皇后要看的,"小太监说,"不是摆着的瓷,是你烧瓷的手。手是活的,瓷是活的。皇后要活的,不要死的。"
沈青釉跟着小太监,穿过长长的回廊。廊下挂着灯笼,红的,黄的,像一窑烧坏了的釉色,浓得化不开。她闻着宫里的味道——沉水香混着脂粉气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她只在父亲临终前的衣衫上闻到过的硫磺气。
硫磺气?宫里怎么会有硫磺气?
她眯起眼,看向回廊尽头。那里有一座偏殿,殿门紧闭,窗纸透着微光。微光里有人影晃动,像在看火,像在添柴,像在——
像在烧窑。
"那是……"
"那是皇后的私窑,"小太监头也不回,"皇后喜瓷,在宫里建了一口窑,专烧凤纹瓷。烧的是御窑厂的贡品配方,可比御窑厂的更亮,更艳,更——"
"更规矩。"
沈青釉没说话。她看着那座偏殿,看着窗纸里的人影,闻着那丝硫磺气。那味道很熟悉,和父亲临终前衣衫上的一样,和龙窑开窑时的一样,和血胎瓷碎片上的一样。
皇后也在烧血胎瓷?
她被带到乾清宫侧殿。殿里烧着地龙,暖烘烘的,像一窑刚熄了火的余温。皇后坐在榻上,一身正红凤袍,头戴九凤冠,脸上敷着厚厚的粉,像一窑烧过了头的白瓷,亮得刺眼,白得瘆人。
"民女沈青釉,"沈青釉跪下,"叩见皇后娘娘。"
皇后没说话。她看着沈青釉,看着她那身素白长衫,看着她那支青玉簪,看着她跪在地上却依然挺直的脊背。看了很久,久到殿里的沉水香都烧尽了一炉。
"抬起头来。"
沈青釉抬头。她看着皇后,看着那张敷了粉的脸,看着那双藏在粉底下的眼睛。
"像,"皇后忽然说,声音沙哑,像砂轮打磨瓷坯的刺耳声响,"真像。像二十年前的萧夫人,也像二十年前的沈砚之。你们沈家的人,都长这样。倔,硬,像没烧透的瓷坯,一碰就裂,裂了还扎手。"
沈青釉没应声。她看着皇后的眼睛,看着那两潭死水底下,隐约翻动的暗流。
"本宫听说过你,"皇后说,"一年前,你女扮男装混入御窑厂,萧烬护着你。半年前,你烧了霁月堂,萧烬救了你。一月前,你流亡海上,萧烬跟着你。现在,你回景德镇,建瓷盟,烧归瓷,萧烬封了御窑厂十六口窑,陪你疯。"
她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一片瓷。指甲盖大小,天青色,边缘沾着暗褐色的痕迹。
"本宫手里,有三十五片。你手里,有一片。萧烬手里——"
她看向沈青釉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