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从景德镇出发,向北行。
不是快船,是慢船。沈青釉要求的——她要带一窑"归瓷"进京,不是试片,是完整的器。碗、盘、瓶、罐,各三十六件,用稻草裹着,用棉絮垫着,用木箱装着,像护送一群刚出生的婴孩。
萧烬同行。不是押解,是护送。他以督陶官兼景德镇巡抚的身份,上书朝廷:"民窑瓷盟首领沈青釉,献归瓷于皇后寿辰,臣亲护送,以全礼仪。"
朝廷准了。皇后准了。懿旨里的"押解",变成了"护送"。可沈青釉知道,护送是糖衣,押解是砒霜。糖衣化了,砒霜还在。
船舱里,沈青釉坐在窗前,看着两岸的景色。
昌江入了鄱阳湖,鄱阳湖入了长江,长江两岸,青山如黛,稻田如金,像一幅流动的青花山水。
"萧烬,你为什么要跟来?"
萧烬坐在舱角,手里握着一卷书。
那是蒋祈所著的《陶记》,记载着景德镇瓷业兴衰的老书。书页早已被他翻得松脆,微微泛着褐色的边角轻轻一碰就会簌簌作响,宛如窑火过旺时烧出的那些胎体,看似完整却经不起半分力道。他低头时,额前的碎发垂落在书页上,与那些斑驳的墨迹混在一处,分不清哪个更陈旧些。
"我不来,"他说,"你会死。"
沈青釉说:"我就是来死的。死了,瓷盟就散了。散了,三十六堂就各自保命。保命,就能活。我活着进京,皇后要宝藏,要配方,要归瓷的秘密。我给不了,她不会让我活。我给了,三十六堂就活不了。所以——"
她的声音忽然停住了,目光越过窗棂,落在远处波光粼粼的水面上。那水面平静得近乎残忍,映照着她苍白的脸庞。
"我只有死路一条。"她轻声说,每个字都像坠入水中的石子,沉甸甸地往下坠。
萧烬慢慢合上手中的书。书页相触时发出细微的脆响,像是上好的瓷器在碎裂前最后的叹息。他将书放在膝上,抬起眼睛直视着她。
"你不会死,"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"因为在那之前,我会先走一步。代你死。"
沈青釉转头看他。那双眼睛还是黑得不见底,可此刻那深潭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是光,像云缝里漏下来的那一线天光,照在水面上,晃悠悠的,像一块碎了的镜子。
"你死了,"她说,"宝藏的秘密就断了。皇后要宝藏,不会让你死。"
"我不在乎宝藏,"萧烬说,"只要你能活。"
船身一晃。沈青釉没抓稳,手里的试片滑落,在舱板上转了个圈,停住。天青色的釉面朝着舷窗,一线阳光照进来,那釉色忽然清透起来,像乌云裂开一道缝,漏下一线天光。
和初遇那日,龙窑深处的那一线,一模一样。
"萧烬,"沈青釉说,"一年前,你在霁月堂的龙窑前,给了我一块帕子。帕子上绣着一个烬字。那时候我不知道你是谁,不知道你要什么,不知道我爹为什么临死前念叨你和你母妃的名字。现在我知道了。"
她捡起试片,攥在掌心:
"你是前朝太子遗孤,你要的是复国,我爹要的是守住天青釉的秘密。你们俩,一个要宝藏,一个要配方,本该是敌人。可你们不是。我爹用命护住了血胎瓷的碎片,你用命护住了我。为什么?"
萧烬沉默良久。船舱里暗下来,暮色从舷窗漏进来,把他的轮廓切得明暗不定,像一窑正在窑变的瓷。
"因为我母妃,"他说,"她死前最后一句话,不是复国,不是宝藏,是烬儿,去景德镇,找沈砚之,他会告诉你,什么是活的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