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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后的懿旨(第1页)

三日后,皇后的懿旨到了景德镇。

一艘快船走水路,从京城顺大运河南下,入长江,过鄱阳湖,进昌江,直抵御窑厂码头。船身漆着朱红,帆上绣着金线凤纹,像一团移动的火,把整条江面都映成了血色。

沈青釉站在霁月堂的龙窑口,看着那艘船靠岸。她手里攥着一片"归瓷"的试片,釉面天青,胎骨温润,是本土配方第七窑的产物。瓷片边缘已经被她摩挲得发了光,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玉。

"姑娘,"周顺从山下跑来,气喘吁吁,"来了。穿正红蟒袍的,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。穿正蓝官服的,是刑部的侍郎。还有——"
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

"穿玄甲的,是禁军。三百人,刀枪如林。"

沈青釉没说话。她把试片收入袖中,拍了拍膝上的灰,往山下走。

御窑厂旧址上,已经搭起了临时的香案。黄绫铺案,香炉焚香,司礼监的秉笔太监站在案后,手捧金匣,面无表情。刑部侍郎站在左侧,手按腰刀,目光如鹰。三百禁军围成半圆,刀枪朝外,像一圈移动的荆棘。

萧烬站在香案前。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官服,是正二品的规制——督陶官兼景德镇巡抚,这是朝廷昨日才下的加衔,和懿旨同船而至。加衔是甜的,懿旨是苦的,甜苦同至,像一剂药方,糖衣裹着砒霜。

"督陶官萧烬,"秉笔太监开口,声音尖细,像砂轮划过瓷坯的刺耳声响,"跪接皇后懿旨。"

萧烬跪下。玄色官服铺在地上,像一片凝固的夜色。

沈青釉站在人群边缘,和三十六堂的代表们混在一起。她一身素白长衫,发间只簪一支青玉簪,和初遇箫烬时一样,和二十年前父亲描述的那个雨夜一样。可有什么东西变了。不是衣着,不是面容,是眼神。那眼底有一团火,不是龙窑里那种张扬的烈焰,是余烬,是压在最底层的炭。

秉笔太监展开懿旨。黄绫在风里晃荡,像一面垂死的旗:

"皇后懿旨:督陶官萧烬,巡查海贸瓷路,功过相抵。然民窑瓷盟,聚众滋事,私烧禁釉,图谋不轨,着即解散。首犯沈青釉,押解进京,交三法司会审。从犯三十六堂代表,革除堂籍,窑口充公。御窑厂十口改烧归瓷之窑,封停,匠役遣散。所烧归瓷,悉数进京,充入内库。钦此。"

死寂。

不是喧哗之后的静,是喧嚣之前的静,像窑变前那一瞬的凝固,像暴风雨前那一刹的闷热,像谁把一口气憋在胸腔里,吐不出来,咽不下去。

萧烬跪着,没动。玄色官服铺在地上,像一片凝固的夜色,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
"督陶官,"秉笔太监尖声催促,"接旨啊。"

萧烬缓缓抬头。他看着秉笔太监,看着那张涂了粉的白脸,看着那双眯成缝的眼睛。然后他又看向刑部侍郎,看向那三百禁军,看向香案上那炉焚了一半的香。

"臣,"他说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切开了风声,"有本奏。"

秉笔太监一愣:"懿旨当前,不得——"

"臣奏的是,"萧烬从袖中取出一卷长卷,"皇后懿旨,另有隐情。民窑瓷盟,非聚众滋事,是自救。私烧禁釉,非图谋不轨,是复兴。三十六堂代表,非从犯,是功臣。所烧归瓷,非禁物,是——"

他展开手中那幅长卷绢本画,上面画着景德镇的三百七十二口窑,每一口窑前都站着人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有御窑厂的匠役,有民窑的瓷工,有三十六堂的代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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