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从袖中取出另一只小匣。匣是樟木的,防虫,防潮,防瓷釉变质。她打开匣盖,里面躺着三样东西:麻仓土的粉末,锡兰尾砂的颗粒,还有一片极薄的、用血胎瓷碎片研磨的粉。
"皇后私窑的火候,"她说,"比御窑厂更旺,更急,更烈。烈火烧不出归瓷,只能烧出废品。可废品里,藏着下一窑的火候。这一线白焰,下一窑或许——"
她看向萧烬:
"或许就是天青。"
萧烬没说话。他接过那三样东西,麻仓土、锡兰尾砂、血胎瓷粉,在掌心摊开。灰的,银的,青的,像三色釉料,像三团火。
"怎么烧?"
"前缓后急,"沈青釉说,"柞木烧前半程,松木烧后半程。可皇后私窑的柴,只有松木,没有柞木。所以——"
她从地上捡起一块砖,是私窑的残砖,砖缝里嵌着一层焦黑的釉渣。她把砖掰开,露出里面的胎骨——不是寻常的砖胎,是瓷胎,高白的,润如玉的。
私窑里的焰色由白转青,再由青转灰。
沈青釉守着火膛,往里面添最后一捆混着碎砖的柴。砖是瓷胎的,高白的,润如玉的,掰碎了混进松木里,火力就缓了。缓了,釉就活了。
萧烬靠在窑壁上,脸色苍白,额角那道浅白的痕被火光映得发亮,像一道未烧成的釉线。他没再呕血,可呼吸很轻,像窑变前瓷胎内部的细微爆裂,看不见,却听得见。
"还有多久?"他问。
"两个时辰,"沈青釉说,"等窑温降到能开匣。开匣了,试片成了,釉浆就能配。配了,你就能喝。"
"喝不下去呢?"
"喝得下去,"沈青釉没看他,"你母妃在火海里守了三天三夜,你在这私窑前守七天。你们萧家的人,都耐烧。"
萧烬的嘴角微微上扬,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。那笑声极轻极浅,却带着某种奇特的质感,像是上好的白瓷在暗夜里悄然裂开一道细纹,发出几不可察的脆响。
"沈青釉,"他说,"如果这窑败了——"
"不会败,"沈青釉打断他,"麻仓土三斤,锡兰尾砂一斤半,血胎瓷碎片半钱,碎砖灰二两。火候前缓后急,松木掺砖灰,焰色由白转青。青了,就稳了。稳了,釉就熔了。熔了——"
她顿了顿,终于看向他:
"熔了,天就青了。"
萧烬没再说话。他闭上眼睛,像一尊瓷塑,像一块窑变时意外烧出的、没人知道是什么色的瓷。沈青釉看着他的侧脸,看着那道浅白的痕,看着他被火光映红的轮廓。
一年前,她在霁月堂的龙窑口,第一次看见他。玄色斗篷,白马,一双黑得不见底的眼睛。那时候她怕他,怕御窑厂,怕规矩,怕死。
现在她不怕了。不是因为他不再是督陶官,不是因为她烧出了"归瓷",是因为她知道了——怕规矩的人,规矩就压着你。不怕规矩的人,规矩就绕着走。
"萧烬,"她说,"皇后给你下的毒,不是要你死。"
萧烬睁开眼。
"是要你活。活成她的人。活成前朝遗孤的傀儡。活成三十六片血胎瓷碎片的钥匙。你死了,钥匙就断了。她舍不得你死。"